團建回來後的第一個工作日，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快進鍵。積壓了幾天的郵件像雪崩一樣湧進來，李莉列印了一摞待處理的檔案放在陳恪桌上，堆了半尺高。會議室從早上九點開始就被人佔著，老趙帶著組裡的人在裡面開了一個多小時的會，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空杯子。薛琴的工位上堆著好幾份待整理的盡調報告，她一邊翻一邊往電腦裡錄入資料，夏華八點到的時候，看到新區域的燈己經全亮了。方敏正在茶水間衝咖啡，李莉在印表機旁邊彎腰整理表格。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桌面上放著幾份需要簽字的檔案，是人事那邊上週留下的錄用審批和轉正申請。他坐下來，一份一份地翻看，簽了字，放進了“己處理”的資料夾裡。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蘇晚發來一張照片，畫面是廚房灶臺的一角，上面擺著兩個粉色保溫盒，並排放著，像兩枚並排的紐扣。“今天有糖醋排骨和清炒時蔬，你那份多放了一點辣椒，月雅姐那份沒有。你回來拿。”夏華回了兩個字：“收到。”

十一點半，他放下手裡的檔案，從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裡拿出那兩個保溫盒，這是他花了20多分鐘來回去家裡哪來的，走到茶水間。微波爐叮的一聲響，他把其中一份加熱好的飯盒端出來，揭蓋看了看，糖醋排骨的醬汁在米飯表面洇開一圈暗紅色的紋路，他端著那份飯盒走到強月雅辦公室門口，門半掩著。強月雅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一份檔案，午後的陽光從她背後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翻開的檔案邊緣和袖口折起的一小截腕骨上。夏華沒有敲門，推門進去，然後把門關上 把飯盒放在她桌上。“吃飯了。”

強月雅抬起頭，目光從檔案上移開，落到那個保溫盒上，然後又移到他臉上。她沒有說話，但放下了手裡的筆，擰開了保溫盒的蓋子。熱氣湧上來，帶著糖醋的甜香和一點炒菜的焦香。她夾了一塊排骨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慢慢嚥下去。“今天不忙？”她問。“還行，”夏華說，“等你吃完再走。”強月雅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吃。她吃東西的時候很安靜，筷子夾菜的動作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像在做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事。

夏華坐在會客沙發上看著她，看她低頭時頸側那條微微彎曲的弧線，看她夾菜時手指收緊的力度，看她偶爾停下來喝一口水再把杯子放回原處的習慣。她吃飯的時候會把菜從飯盒的左邊夾到右邊，像是有一個她自己在心裡默唸的進食節奏。那些細微的動作他看了很多次了，每次看都覺得是新的。

強月雅吃到一半，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吃過了嗎？”夏華沒有回答，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平時近了一些，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殘留的咖啡味和蘇晚做的糖醋排骨的氣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他無法歸類的、只屬於這間辦公室正午的味道。強月雅沒有躲開，也沒有說什麼，繼續吃了幾口，然後放下了筷子。“吃完了。”

夏華站了起來，但沒有去收飯盒。他站在她面前，低下頭，看著她。午後的辦公室很安靜，空調的低響和遠處鍵盤敲擊聲都被門板擋在了外面，整個空間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和飯盒裡殘餘的熱氣正在慢慢散去的氣息。他低下頭，在她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那吻很短，她沒有躲，等到夏華要抽離時，她也親親的碰了一下夏華的嘴唇。

夏華退開，拿起桌上的空飯盒，往門口走去。“下午還有會嗎？”他問，語氣和平時一樣。強月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有一點發緊，但己經恢復了，“三點，跟陳恪碰一下AI組那個專案”。夏華拉開門，“那等會兒見”。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開啟飯盒自己那份也開始吃。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是強月雅發來的訊息：“以後別在辦公室這樣，會被別人看到的。”他看著那行字，啃完了一塊排骨，然後回了一條：“好，下次我注意點爭取不讓別人看到。”過了幾秒，他又打了一行字：“那害怕的話晚上回家再說。”這次強月雅沒有回。

下午，公司的老員工們陸續察覺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強月雅開專案覆盤會的時候，老趙彙報到一半卡住了，一個數據說不準。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空氣短暫凝滯。她坐在主位上沒有催促，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接著說，那個資料我這邊也有，你按你記得的先來，後面我們再對”。老趙愣了一下，然後繼續說完了。散會的時候他收拾筆記本，跟旁邊的同事說了一句，“強總今天好像心情不錯”。沈露聽到了，走回工位告訴林晚的時候，林晚抬頭想了一下，“她今天笑了好幾次”。她沒說後半句，以前她不笑，是因為沒有什麼能讓她笑的事。但這句她沒說出口。

陳恪也注意到了。他在走廊裡遇到強月雅的時候，她剛打完一個電話，手機還沒放下。

傍晚，夏華經過茶水間的時候遇到了薛琴。她正端著水杯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天際線。夏華走進去倒了杯水，站在她旁邊。“今天忙嗎？”“還行。”薛琴說，“比前兩天好多了。”她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又開口了，“強總今天心情好像挺好的”。她說得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夏華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嗎”，沒有接話。薛琴也沒有再說什麼，喝完了杯裡的水，洗了杯子放回架子上，“我先走了”。

夏華在茶水間裡多站了一會兒。窗外遠處的雲正在變薄，露出底下一小片淡藍色的天。他把杯子洗了放回架子上，走出茶水間的時候，看到強月雅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門縫裡漏出來的光線落在地毯上，他看了兩秒，走進去說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