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訂的是一家做了很多年的老店，藏在古城一條窄巷裡，門口掛著一塊木匾，用行書寫著店名，字跡己經有些斑駁。院子裡有幾張木桌，每張桌上放著一個電磁爐和一口銅鍋，鍋底是清湯，飄著幾片薑片和幾根蔥段。服務員端上來幾大盤菌子，一碟一碟地擺滿了一桌子，青頭菌、牛肝菌、見手青、雞樅、松茸，還有幾樣夏華叫不出名字的。

鍋開了，服務員把菌子倒進去，蓋上鍋蓋，拿了一個計時器放在桌上。“計時二十五分鐘，中間不能開蓋，時間到了我叫你們。”她走開了，留下滿桌的人看著那口鍋。

林晚盯著那個計時器，“還要等二十五分鐘”。老趙說“好飯不怕晚”，但他自己也在看那個計時器，眼神落在跳動的數字上。蘇晚坐在夏華旁邊，湊過來跟他小聲說，“那個青頭菌，我在網上看過，有人吃了會看到小人跳舞”。夏華說“你少吃點”。蘇晚說“我才不怕”。

二十五分鐘到了。服務員走過來掀開鍋蓋，蒸汽升騰起來，菌子的香氣在院子裡瀰漫開來，濃得化不開，像把整個雨季都煮進了一口鍋裡。蘇晚深吸了一口氣，“好香”。她先盛了一碗湯，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然後整個人停住了。她端著那碗湯沉默了片刻，像是需要一點時間來確認自己剛才確實嚐到了那個味道，然後說，“夏華，這個湯”。

夏華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菌子的鮮味在舌尖上化開，不是味精那種單薄的鮮，是一種複雜的、有厚度的、像山裡的空氣和松針的味道一起被煮進了湯裡。他喝第二口的時候想到了一個詞地氣。是土地本身的氣息，被人從泥土裡挖出來、洗乾淨、放進鍋裡煮了二十五分鐘之後，又回到了他嘴裡。

蘇晚己經把第一碗喝完了，正在盛第二碗。“這個湯絕了。”她說。強月雅坐在對面也在喝湯，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她喝完之後又舀了一勺，動作很輕。

林晚和沈露那桌己經把幾盤菌子都下進去了。沈露吃了一片松茸，嚼了幾下嚥下去，然後看著盤子裡的下一片，那眼神像是用目光在給那片松茸鋪一個軟墊，好讓它落下去的時候不磕著。林晚在旁邊說“好吃吧”，沈露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片。薛琴坐在她們旁邊，吃得不多，但夾得很慢，偶爾夾起一片菌子在燈光下看一眼再送進嘴裡。老趙那桌己經喝上了，老趙端著杯子站起來，“敬今天的菌子”。老孫也站起來，“敬菌子”。然後兩個人都笑了，坐下繼續吃。

菲菲也分到了一小碗湯，強月雅吹涼了才遞給她。她端著碗小口地喝，喝了幾口，仰起頭，“媽媽，這個湯裡有山”。強月雅看著她，“什麼山”。菲菲想了想，像是沒有找到合適的詞，“就是那個山，我們今天爬的那個”。強月雅沒有糾正她，只是又給她夾了一片雞樅，放在她碗邊。

夏華坐在院子裡，面前是一碗己經空了又添滿的菌湯，還有半盤沒吃完的牛肝菌。桌上的銅鍋還在微微地滾，蒸汽升起來，在燈光下變成一團一團的白霧。他面前的湯碗裡映著頭頂燈籠的光，像一枚小小的、琥珀色的月亮。

蘇晚在旁邊又給他夾了一片菌子，“你嚐嚐這個，跟剛才那個不太一樣”。夏華夾起來吃了，確實不一樣，更滑，更軟，在嘴裡輕輕化開就散掉了，帶出一點若有若無的回甘。他嚥下去之後說“好吃”。蘇晚滿意地收回筷子，“那再吃一塊”。

火鍋吃到後半段，院子裡己經沒什麼人說話了，只有銅鍋咕嘟咕嘟的聲音和偶爾碗筷碰撞的輕響。湯被喝了一輪又一輪，最後連鍋底都被盛乾淨了。林晚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我走不動了”。沈露還在喝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了才放下勺子。老趙那桌己經有人開始收拾東西了，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方敏和李莉正在跟服務員結賬，方敏低頭看著手機計算器的數字，偶爾在紙上記下一筆。強月雅抱著菲菲站起來，菲菲己經趴在她肩上睡著了，呼吸均勻，嘴角還有一點湯漬。蘇晚站在院子門口等她，手裡拿著菲菲的小書包。

院外的巷子亮了燈。幾個人走出院子，影子被路燈拉得又細又長。夏華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那家店的木匾，字跡在夜色裡看不太清。他轉回頭跟上了前面的人，走在他前面兩步遠的是薛琴和沈露，沈露正在說什麼，薛琴偶爾應一聲。再前面是蘇晚和強月雅並肩走著，強月雅懷裡抱著睡著的菲菲，蘇晚走在旁邊，步伐不快不慢，剛好和強月雅保持一致。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個長一點，一個短一點，偶爾交疊在一起，偶爾分開，像兩條緩緩流淌的河，不斷匯合又分開，分開後又繼續朝著同一個方向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