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夏華是被鳥叫醒的。不是那種籠子裡的鳥,是遠處蒼山腳下的,聲音清亮,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用一根細棍敲玻璃杯。他睜開眼,看到窗簾縫裡漏進來一線白光,己經大亮了。蘇晚還在睡,背對著他,被子裹得很緊,只露出一截後頸和散在枕頭上的頭髮。他沒有叫醒她,輕手輕腳下了床,走到窗前拉開半扇窗簾。
洱海在早晨的光線裡變了顏色。不是昨天下午那種沉沉的藍,是一種淺淺的、幾乎透明的青色,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有人在水面上鋪了一層細紗。遠處的蒼山輪廓清晰。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聽到身後床墊響了一下,蘇晚翻了個身,“幾點了”。夏華說“七點半”。蘇晚“嗯”了一聲,又沒了動靜。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坐起來,頭髮亂成一團,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今天去哪”。夏華說“環洱海,然後去蒼山”。蘇晚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然後下床去洗漱了。
早餐在酒店一樓,是自助的,種類不算多,但每樣都做得用心。米線、餌絲、稀豆粉、現烤的鮮花餅。夏華端了一碗米線,加了一勺雜醬和一勺酸菜,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方敏己經在了,正在跟李莉核對今天的行程安排,“上午環洱海,中午在喜洲吃飯,下午去蒼山,晚上吃菌子火鍋”。夏華聽到了“菌子火鍋”西個字,抬起頭看了方敏一眼。方敏正在低頭翻手機,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蘇晚下來的時候己經換了衣服,淺黃色的連衣裙,頭髮紮起來了,露出一截乾淨的脖頸。她在夏華對面坐下來,看了看他碗裡的米線,“好吃嗎”。夏華說“還行”,蘇晚也去盛了一碗,回來吃了一口,點了點頭,“確實還行”。她吃了幾口,放下筷子,“月雅姐她們呢”。夏華說“還沒下來”。話音剛落,強月雅牽著菲菲從樓梯口走下來。菲菲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小T恤和一條深藍色的短褲,頭髮紮了兩個小辮子,辮梢繫著兩朵粉色的小花。她看到蘇晚就鬆開強月雅的手跑了過來,“蘇晚姐姐”。蘇晚彎腰接住她,“菲菲今天好漂亮”。菲菲仰起臉,“媽媽說今天要去爬山”。蘇晚摸了摸她的頭,“對,去蒼山”。
強月雅跟在後面走過來,在蘇晚旁邊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速幹T恤和深灰色的運動褲,頭髮紮成高馬尾,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了許多。她端了一碗粥,沒有加任何配菜,就著鹹菜慢慢地吃。蘇晚看了她一眼,“月雅姐,你今天穿得好運動”。強月雅“嗯”了一聲,“聽說蒼山要走不少路”。蘇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連衣裙,“那我是不是穿錯了”。強月雅說“沒事,你走不動了讓夏華揹你”。蘇晚的耳朵紅了,低頭繼續吃米線。
八點半,兩輛大巴出發環洱海。路線是方敏提前規劃好的,從大理古城出發,沿環海東路往北,經過挖色、雙廊,到喜洲吃午飯,下午再折返去蒼山。車窗外的水面在上午的光線下藍得發亮,近處是淺藍,遠處是深藍,再遠就和天的顏色混在一起了。菲菲趴在窗邊看了一路,看到水鳥就喊“媽媽你看”,看到漁船也喊“媽媽你看”,看到一片連到水裡的草地也喊“媽媽你看”。強月雅每次都“嗯”一聲,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一眼,然後繼續看著窗外。蘇晚在旁邊給菲菲指那些她沒看到的東西“菲菲你看那邊,有一朵雲像大象”。菲菲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了一會兒,說“像”。蘇晚笑了。
在老趙的提議下,大巴在中途停了兩次。第一次是在挖色,一個伸入水中的半島,幾棵老樹長在水邊,樹幹被風和水打磨得光滑,樹冠斜斜地伸向水面。有人下去拍照,林晚拿著手機讓旁邊的同事幫她拍了好幾張,老趙站在水邊抽了一根菸,他老婆在旁邊等他,沒有說話,風吹著她的頭髮飄起來。薛琴也下了車,沒有拍照,沿著水邊走了幾步,撿起一塊薄薄的石片,側身朝水面打了一個水漂。石片跳了三下才沉下去,在水面上留下一串小而圓的漣漪。沈露站在她旁邊看完了全程,“薛琴姐你還會這個”。薛琴把另一塊石片遞給她,“你試試”。沈露接過去學著薛琴的樣子側身甩出去,石片入水,沉了,連一個都沒有跳起來。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薛琴嘴角彎了一下,轉身往車的方向走了。
第二次停在雙廊。雙廊的觀景臺能看到蒼山洱海的全景,視野開闊得像一幅被開啟的卷軸。夏華站在觀景臺邊緣看了一會兒,蘇晚走過來靠著他的肩膀,“這裡真好看”。夏華“嗯”了一聲。蘇晚安靜了片刻,輕聲加了一句,“帶我媽來看看就好了”。夏華說“下次”。蘇晚沒有回話。
中午在喜洲吃的飯。一家白族院子改的餐廳,院子裡種著三角梅,開得正盛,紫紅色的花從牆頭垂下來,像一道瀑布。菜是本地特色酸辣魚、雕梅扣肉、涼雞米線、乳扇、喜洲粑粑。大家坐了七八桌,每桌都吃得很快。菲菲吃了半塊喜洲粑粑,嘴角沾了一層面粉,強月雅幫她擦了,她又去拿了一塊。蘇晚坐在旁邊看著強月雅給菲菲擦嘴的動作,看了一瞬,移開了目光。
下午上蒼山。索道從山腳一路往上,越升越高,視野越來越開闊。索道箱是透明的,能360度看到外面的景色。坐在對面的是薛琴和沈露。沈露一開始不敢往下看,緊抓著座椅邊緣,後來慢慢鬆開了一點,拿出手機開始拍照。薛琴坐在對面,看著窗外的山脊線,目光平靜。索道升到半山腰的時候,山間起了霧,從谷底升上來,像一條正在流動的河,將遠處的峰頂和近處的松林隔開。沈露拍了一張又一張,薛琴沒有拍,但也沒有催她。
到了山頂,風大了,氣溫降了好幾度。強月雅從包裡拿出菲菲的小外套給她穿上,自己拉上了防曬衣的拉鍊。蘇晚抱著手臂,“好冷”,夏華把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她沒客氣,裹緊了。沿著棧道走了一段,看到一塊平臺,視野極好,能看到整個洱海,像一塊嵌在群山之間的藍寶石。林晚在這裡給全組拍了合照,又拉著老趙單獨拍了一張,老趙站得筆首,表情嚴肅,拍完之後自己看了一眼,笑著說“再拍一張吧,剛才那張我閉眼了”。老孫帶著兩個小孩撿松果,撿了一小堆,裝在口袋裡,走一步掉一個,掉了又回去撿。
下山的時候己經快六點了,天光開始偏西。大巴往大理古城方向駛去,暮色逐漸覆上山脊線,把那些堅硬的輪廓變得柔和、遙遠,像一幅正在乾透的水彩畫。
晚餐是菌子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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