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這是誰家的小寶貝呀？”蘇母伸出手，把菲菲拉過來，讓她坐在自己旁邊。菲菲不認生，或者說她認蘇晚家的人。夏華，蘇晚，現在連蘇母她也認了。她靠在蘇母身上，把布偶兔子塞進蘇母手裡，認真地說：“兔子給奶奶抱，奶奶一個人在家會孤單的。”

蘇母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抱住那隻布偶兔子，也抱住了靠在自己身上的那個小小的、溫暖的身體。三歲的孩子不會說太複雜的話，但有些話不需要複雜。一個布偶兔子，一個“奶奶”的稱呼，一句“你不會孤單的”，就夠了。

從那天開始，菲菲成了蘇母生活中的一束光。她不是每天都來，但每次來都會先跑到蘇母面前喊一聲“奶奶”，然後彙報自己今天在幼兒園學了什麼歌、畫了什麼畫、和哪個小朋友分享了零食。蘇母聽不太懂她那些顛三倒西的敘述，但蘇母會認真地聽，會點頭，會笑。有時候菲菲講著講著就自己跑題了，從“今天老師教了一首歌”變成“有一隻蝴蝶飛到了窗戶上”，從“蝴蝶”變成“外婆說蝴蝶是毛毛蟲變的”，從“毛毛蟲”變成“毛毛蟲好可怕”。蘇母就跟著她的節奏，從一首歌聊到一隻蝴蝶，從一隻蝴蝶聊到毛毛蟲，從毛毛蟲聊到她小時候在地裡看到過一條很大的青蟲。

夏華有一次從書房出來倒水，看到蘇母和菲菲坐在沙發上，兩個人在看一本繪本。菲菲指著書上的圖片給蘇母講解，蘇母認真地聽，認真地點頭，還時不時地問一句“這個是什麼”。菲菲就奶聲奶氣地解釋，有些解釋是對的，有些解釋是她自己編的。蘇母不拆穿她，就讓她編，編到離譜的地方，兩個人一起笑。夏華端著水杯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很久。

蘇母來魔都的第二個月，強月雅的媽媽王淑芬第一次登門。王淑芬比蘇母小几歲，但看起來比蘇母年輕不少，城裡人保養得好，頭髮染得烏黑，穿著得體，說話慢條斯理的。但她們有一個共同點：都是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的。

王淑芬的老公走得早，強月雅十幾歲的時候她就守了寡，一個人在廠裡上班供女兒讀書，後來女兒爭氣考上了大學，又讀了研究生，進了大公司，嫁了人，生了孩子。她以為苦日子終於到頭了，沒想到女兒嫁的那個人不是良人。看著女兒一個人帶著孩子每天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王淑芬心疼，但她不敢說。她怕自己說了女兒會更難受，怕自己的擔心變成女兒額外的負擔。所以她選擇閉嘴，把所有的擔憂都咽回去，只在女兒加班的時候發一條微信：“吃了沒？早點回來。”

蘇母和王淑芬的第一次見面，是在蘇晚家的客廳。王淑芬送菲菲過來，蘇晚留她喝茶。兩個年齡相仿的女人坐在沙發上，一開始有點拘謹，聊天氣，聊小區環境，聊超市的菜價。後來不知道是誰先提到了孩子的話題，話題就像決了堤的水，再也收不住了。

“你家晚晚真是個好孩子，”王淑芬說，“對菲菲那麼好，我從來沒見菲菲那麼黏一個人。”

蘇母笑了笑：“晚晚從小就想有個妹妹，小時候天天纏著我要妹妹，我哪裡給她變個妹妹出來。現在好了，菲菲就是她妹妹。”王淑芬跟著笑了，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蘇母看到了，沒有問為什麼，只是伸手拍了拍王淑芬的手背。有些事不需要問。一個母親為什麼會突然紅了眼眶，不外乎那些事，孩子過得好不好，孩子累不累，孩子有沒有人心疼。

那天的茶喝了一個多小時，兩個女人從孩子聊到自己，從自己聊到從前。王淑芬說她年輕的時候在紡織廠上班，三班倒，夜班最難熬，眼睛盯著機器不能眨，一干就是八個鐘頭。蘇母說她也在廠裡上過班，後來廠子倒閉了，她就去飯店洗碗，冬天水冷得刺骨，手指泡在水裡發白，關節疼了好幾年。王淑芬說月雅小時候特別懂事，考試考了第一名從來不主動說，都是她問了她才把成績單拿出來，好像怕媽媽覺得她在炫耀。蘇母說晚晚小時候也懂事，學舞蹈學費貴，她從來不主動開口要錢，每次都是蘇母問她“這個月的學費交了嗎”，她才說“老師說可以晚幾天”。

兩個女人說起自己的孩子，眼睛裡都有光。那種光是屬於母親的，是全世界通用的語言。

從那天開始，王淑芬成了蘇母在魔都的第一個朋友。她們開始頻繁地串門，有時候王淑芬做了紅燒肉端一碗過來，有時候蘇母包了餃子讓蘇晚送一盤過去。她們會在下午一起看電視劇，邊看邊討論劇情，吐槽那個男配角的演技，猜測女主角最後會和誰在一起。她們會一起去樓下的花園散步，蘇母坐在輪椅上，王淑芬推著，兩個人在桂花樹下慢慢走，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聊菲菲最近學會了什麼新詞，聊蘇晚的首播做得越來越好，聊夏華這孩子真是難得。

她們還會一起去逛超市。兩個人像一對親姐妹一樣，在貨架之間穿行。蘇母指著貨架上的某種調料說這個牌子好，王淑芬就拿下來放進購物車；王淑芬看到某種水果打折，蘇母就說多買一點，晚晚愛吃。超市的工作人員看到她們，以為她們是認識了幾十年的老朋友，誰能想到她們認識還不到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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