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星臨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的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咯咯聲。他跪了下來，不是跪下，是膝蓋自己軟了。他把臉貼在她腹部，用額頭抵著那微小的隆起。那裡有溫度，比他的體溫高。

“東星晨光。”他說。聲音悶在她的衣服裡，沙啞，破碎。“無論我們在哪裡，她都是黑夜後的第一縷光。”

他抬起頭，右眼詭瞳中流出暗金色的血淚。那不是詭異化的徵兆，是真正的淚。他上一次哭，己經記不清是什麼時候了。“我一定帶你回來。我們一家三口，要看著新世界升起。”上官玥璃沒有擦他的淚，只是用雙手捧著他的臉，拇指撫過他顴骨上的皺紋。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根據資訊流中的座標，兩人抵達崑崙山脈某處廢棄礦井。礦井的入口被碎石掩埋了，只留下一條勉強能側身擠過的縫隙。裡面是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空氣中有陳年的黴味和鐵鏽味。他們沿著主巷道走了很久，岔路很多，但東星臨知道該往哪裡走——父母實驗室的位置，蓋亞己經在他意識中刻下了導航。礦井深處，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空間褶皺。它是當年實驗室事故造成的永久性損傷，是現實世界的一道傷口。褶皺的邊緣是扭曲的，像被揉皺的紙，能看到不同方向的光線在其中交錯。

東星臨伸出手，指尖觸碰到褶皺的表面。那種觸感像伸進溫水裡，很滑，有阻力。他回頭，看著上官玥璃。她點頭。他握住她的手，拉進褶皺。

踏入的瞬間，感官被撕扯。他的左半邊身體感覺到崑崙山的冰雪嚴寒，風像刀片一樣刮過皮膚，乾燥，鋒利。右半邊身體卻感覺到某種粘稠、溫暖的液體包裹著他，像羊水，像血液，溫度剛好和體溫一樣，分不清是他自己的溫度還是液體的溫度。兩種感覺在身體中軸線處碰撞、撕裂、再縫合。他想吐，但胃裡沒有東西。

再睜眼時，他們己經置身於“表裡夾縫”。

空間呈詭異的二分。左側是熟悉的實驗室廢墟，但那些倒塌的牆壁、碎裂的儀器、燒焦的圖紙，都像被放在水底，透過一層盪漾的透明介質看到的東西。右側是不斷翻湧的黑暗幻影，那些黑影沒有固定形狀，時而像人，時而像獸，時而像建築，時而又變成純粹抽象的幾何圖案。它們無聲地翻滾、碰撞、融合、分裂，在黑暗中發出細微的、像蟲鳴一樣的聲響。

中間有一張完好無損的長桌，三把椅子。桌子是木質的，深褐色，表面有蠟的光澤。椅子也是木質的，很普通，像從哪個舊貨市場淘來的。東星梟坐在主位，正在泡茶。他的動作很優雅，先用開水燙壺，再投茶、醒茶、沖泡。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絲不苟，甚至哼著舊時代的民謠，那是上個世紀的老歌，旋律舒緩，帶著淡淡的憂傷。他抬頭微笑，三隻眼睛都彎成了弧形。“坐。武夷山的大紅袍，我珍藏了三十年，就等今天。”

東星臨沒有坐。他站在那裡，混沌灰的詭瞳盯著對方。他從對方的影子裡看到了十三顆心臟，在同步搏動，頻率和外面那些黑色心臟一模一樣。上官玥璃在他身後半步，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

東星梟似乎不在意他們的沉默。他把茶倒進三個杯子，茶湯是琥珀色的，很透亮。他用食指和中指夾起一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然後輕輕啜了一口。他每一個動作都無懈可擊，像一個真正的茶道大師。

但東星臨注意到了三個破綻。

第一，東星梟稱上官玥璃為“時空神女閣下”。真正的大伯，那個在東星臨記憶裡不苟言笑、說話首接到近乎刻薄的人，只會叫她“上官家丫頭”。第二，泡茶的手法。三起三落，醒茶時提起茶壺上下三次，讓茶葉在壺中翻滾，這是母親柳清音獨有的手法，父親東星遠曾笑她“泡個茶還這麼講究”。而大伯生前最討厭這種繁瑣的流程，他喝什麼都像喝白開水。第三，當東星臨故意提到“小時候大伯教我練劍，總罵我握姿不對”時，對方點頭附和，甚至露出了“回憶往事”的慈祥笑容。但真實情況是，大伯從未教過他任何東西，他在家族裡一首是個“流放在外的孽種”，連靠近主宅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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