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靈獸頸側那道被蘇炎劃開的傷痕已經徹底癒合了。那層新長出來的鱗片比周圍的舊鱗更亮一些，邊緣還殘留著一層溼潤的光澤，像剛被水洗過的舊瓦。它低垂著頭，正在用那雙扁平的眼睛掃視著岸上剩餘的人。被它吞掉的那幾個低階修士留下的空白位置，在人群中形成了幾處零散的缺口。那些缺口附近的修士正在不自覺地往後退，有人已經在朝山坡方向移動了。

李明翰的聲音從蘇炎意識海里傳來，短而清晰：“低階修士往後退，讓他們撤到巖壁後面去。食靈獸現在盯著的不是他們。”蘇炎側過頭，朝那些正在猶豫的散修方向看了一眼：“退到巖壁後面去，不要站在開闊地帶。”幾個人相互看了一眼，開始朝山坡方向移動。他們的腳步不快，但沒有停頓，在食靈獸移開視線之前已經走到了巖壁拐角處。

孔馨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蘇炎側後方，隔著大約兩丈的距離。她的聲音從意識海里傳來，帶著一層正在整理舊案卷時特有的餘裕：“你聽我說。食靈獸不是用嘴呼吸的，它是用皮膚呼吸的。它全身的鱗片下面都有細密的毛孔，水中的任何溶解物都會透過它表面的毛孔進入血液迴圈。所有毒素，只要投進它所在的水域，都相當於直接進入了它的迴圈系統。如果能趁著它還把注意力集中在岸上、還沒有完全退回水裡的間隙，往它周圍的水域投毒，就能讓它把那些毒物和它正在搜尋的靈力一起吸進去。”她停頓了一下，像是等他自己完成那段計算，“我手上有一些我之前配好的東西，可以先用上試試看。你要是覺得可行，我這邊可以優先啟動——反正那些毒粉放著也是放著。”

蘇炎站在巖壁邊緣，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緩慢調整方向的暗灰色輪廓上：“用皮膚呼吸……所以只要把毒投進水裡，它就能吸進去？”孔馨兒的聲音從他意識海里傳來：“對。它現在有一半身體還在水裡，只要那部分皮膚接觸到有毒的水體，毒物就會透過它表面的氣孔滲入它體內的迴圈系統。”她的語氣帶著一層正在重新評估一份舊計劃的餘裕，“而且它現在正處在高度警覺的狀態，注意力集中在岸上那些正在圍攻它的人身上。它不會注意到有人在往水裡放東西，因為它認為水源是它自己的主場。它不會想到有人在它的主場裡投放它沒見過的雜物。”

蘇炎站在巖壁邊緣，在意識海里回了一句：“行。你手上的東西，夠不夠讓它在短時間內失去對戰場局勢的判斷？”孔馨兒說：“夠。你先確認那邊的人不要往水裡靠就行。”蘇炎沒有回頭，只是朝李明翰的方向遞了一道秘語：“往後退幾步，不要站在水邊。讓其他人也退開。”李明翰沒有追問，只是朝周圍幾個人示意了一下。那些正在圍攻的修士紛紛向後退了幾步，在食靈獸的視線與岸上那道正在被收攏的舊防線之間，重新標定了一段足夠新的接敵距離。

孔馨兒往水邊走了幾步。她蹲下來，從儲物袋裡取出幾隻用油紙包好的小包——有紅色的、黃色的、還有一包灰白色的粉末。她低頭看了那包灰白色的粉末一眼，像是也在清點自己手頭那些已經過了保質期、但還沒來得及扔掉的存貨。然後她把那幾包粉末依次撒進水中。第一包是紅色的，入水後迅速化開，在極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暈，像一條被稀釋過的血線，正在沿著水面緩慢地向食靈獸所在的區域擴散。第二包是黃色的，化開後在水面形成一層極薄的油脂狀膜，吸附在食靈獸露出水面的身體部分。第三包是灰白色的，入水後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像一包被壓進淤泥底部的舊沙，在食靈獸腹部下方的水層裡緩慢散開。

孔馨兒站起來，朝後退了幾步，像是要確認這段她親手撒出去的距離已經足夠她安全地觀察效果，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那包紅色的能麻痺它的感知，讓它暫時察覺不到有人在往水裡放別的東西。那包黃色的能封住它體表一部分氣孔，讓它吸收毒素的速度變慢，但中毒的時間會被拉長。那包灰白色的——”她頓了一下，“是我之前配著玩的東西，混在一起會產生一種讓它暫時分不清方向的混淆反應。它會在原地轉一會兒，足夠你們再調整一次站位。至於別的，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蘇炎沒有接話。他看見食靈獸的頭微微偏了一下。它的身體表面那層鱗片的開合節奏變得不再均勻了，像有一層正在被攪動的淤泥正在從底部托住它原先的步調，讓它每一次擺尾的長度都比上一次短了一截。它想退回水裡，但水下的淤泥似乎不太對勁。它的尾部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濺起的水花顏色比之前渾濁，像被什麼東西從底部攪動過一遍。

李明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水壩另一側。他的動作很輕，食靈獸的注意力正被水中的異常吸引。他在岸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將幾隻他已經提前開封的小瓷瓶依次沉入水中。那些瓷瓶裡的液體入水即化，像墨滴進舊宣紙，沿著水層的紋理朝食靈獸腹部下方的區域緩慢鋪展，與孔馨兒那幾包粉末在水下匯成一層正在持續擴大範圍的暗色暈影。

他站起來朝後退了幾步，開口時聲音比平時高了一截：“都退開！不要站在水邊！”他的話音剛落，水面的震動從渾濁的水紋深處傳向岸邊，那層震動沿著巖壁的紋理持續向外擴散，像一堵被壓了很久的舊牆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回應那道已經被反覆施加過太多次的撐力。食靈獸的動作開始出現明顯的偏移。它試圖朝著水面較深的方向移動，但在它身體轉向的過程中，尾部擦過水麵時激起的水花在極光下泛著不正常的銀灰色光澤，像是被什麼東西稀釋過的舊墨。

蘇炎退到巖壁邊緣，看見食靈獸的身體開始以一種不規則的節奏抽搐。那層暗灰色鱗片的開合幅度變大了，邊緣的金屬光澤正在被一層細密的濁氣覆蓋，像一層被水反覆衝涮過的舊鐵皮正在以均勻的速度生鏽。它在原地轉了一圈，然後猛地朝水壩方向撞去。蘇炎感覺腳下的地面正在劇烈震動，那堵已經被沖刷得變形的舊牆，正在以比他預想更快的速度把最後一段尚未倒塌的牆體，納入它自己已經計算好的倒塌路線裡。

【系統在他意識裡簡短地響了一聲：“狂暴狀態已觸發。它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攻擊周圍所有物體了，包括它自己一直在啃噬的那道裂縫。你們投進去的東西已經開始生效了。”蘇炎感覺到腳底那道正在持續擴散的裂紋正在朝他的方向延伸，像一層被新水泡透的舊磚，正在以均勻的速度朝更深的方向滲透。他往後退了半步，把那道持續逼近的裂紋留在了他剛剛站過的那片地面邊緣，然後側過頭，朝遠處那道正在朝山坡方向聚集的散修輪廓，重新遞出了一段他已經在心裡提前量好距離的安全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