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國城西有一條巷子,窄得只容兩人並肩透過,兩側的牆頭爬滿了老藤,藤葉在風裡翻出深綠色的背面,像一牆被翻舊了的書頁。巷子深處有一間茶鋪,門臉小,只擺得下四五張舊桌,灶上永遠坐著一壺粗茶,茶味不香,但解渴,兩文錢一碗,續水不要錢。
蘇炎跟李明翰那天下午路過這條巷子,被一陣突然落下的急雨趕進了那間茶鋪。鋪子裡已經坐了幾個人,一個穿灰袍的貨郎,一個裹著頭巾的婦人,還有兩個靠窗坐著的短衣老漢,正在下棋,棋盤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也不知道那局棋下了多久。蘇炎挑了一張靠裡的桌子坐下,要了兩碗粗茶。雨水順著屋簷淌下來,在門口掛成一道灰白色的簾子。
兩個老漢下著下著棋,其中一個忽然把棋子擱下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聲音不高不低地開了頭:你聽說了沒有?雪蓮教那邊又在找人了。對面那個老漢捻著一枚棋子沒落下,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找什麼人?
聖女。聽說他們前陣子在北邊幾個鎮子探訪,專找那些有胎記的女孩子。據說雪蓮教的聖女,出生的時候身上就帶著一朵雪蓮標誌,是天生帶印的人。上一任聖女據說已經圓寂了十幾年了,他們一直在找下一任。
怎麼找?挨家挨戶看人後背?
差不多。有弟子扮成貨郎、郎中,走街串巷的,看見女孩子就留意。聽說前兩年在臨縣還找到一個,後來帶去教裡驗過,說印記不對,又送回來了。
蘇炎端著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轉頭去看李明翰,但能感覺到旁邊那截呼吸頓了一瞬,像一枚被風懸在葉尖的雨滴,沒有落,也沒有被吹散。李明翰坐在他旁邊,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隻粗瓷碗。碗沿上有一道細小的缺口,他指腹正好搭在缺口邊緣,慢慢摩挲著。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可他的指腹在那道缺口上來回擦了三遍。
雪蓮標誌。胎記。六歲走失的妹妹。父親出門尋女之後來了信說有眉目了,母親也出門去尋,兩個人再也沒有回來。蘇炎在桌下輕輕握了一下拳,然後鬆開。他端起粗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帶著一股老茶葉梗被泡久了之後的苦澀。他放下碗,對那兩個老漢拱了拱手:老人家,你們說的那個雪蓮教——在哪個方向?
往西北走,過了青禾國邊界,有一座叫伏牛山的地方,山腳下有一個鎮子叫白水鎮,雪蓮教的總壇就在那附近。不過那地方偏僻,外人去了也不一定找得到入口。你們要是想去,到了白水鎮再打聽,鎮上應該有知道路的人。
雨停了。屋簷上最後一滴積水落下來,砸在門口的臺階上,濺成一朵細碎的水花。蘇炎站起來放了幾枚銅錢在桌上當茶錢,轉頭看了李明翰一眼。李明翰把那隻粗瓷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他站起來,把衣襬拂平,先蘇炎一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街道被雨水洗過,青石板光光亮亮的,映著剛露出來的天光。李明翰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蘇炎跟在他身後,隔著兩步的距離,沒有追上去並肩。他能感覺到李明翰的脊背比之前繃緊了一些——那種繃跟緊張不同,更像一根被壓了很久的藤蔓,忽然被一道極細的光照到,微微顫了一下,正在判斷那道光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客棧,坐在二樓窗邊,窗外是一輪剛升起來的月亮,白亮亮的,照在屋頂上像一層薄薄的鹽。蘇炎沒有等他開口,先開了口:師兄,今天那兩個老漢說的雪蓮教……你妹妹背上那朵胎記,是不是也是雪蓮形狀的?李明翰沒有立刻回答。他靠著窗框站著,月光把他半張臉照得發白。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我爹那封信上寫的有眉目了,他那個時候大概已經查到雪蓮教了。他去了,我娘也去了,然後他們都沒有回來。
他們可能找到了什麼。蘇炎說,也可能還沒有。但至少你現在知道有一條路可以去走。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我們可以往西北走。去白水鎮。到了那裡,或許能找到一些線索。你可能找到他們,也可能找到他們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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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姜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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