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那年南風過江城/第85章 田中的絕境(1)
那年南風過江城_第85章 田中的絕境(1)

一九九七年十月十七號,大阪灣。田中健一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

辦公室在春日井精機株式會社總部的西樓——不是頂樓,頂樓是社長室和董事會會議室。技術本部長辦公室的窗戶朝南,正對大阪灣。從這扇窗看出去——晴天時能看見關西國際機場填海工程的起重機吊臂在水平線上從左往右慢慢轉,轉一圈大概不到一分鐘。今天不是晴天——十月臺風季的積雨雲從紀伊水道往北推,把海灣上空壓成一片跟車間鑄鐵平臺表面鏽蝕層顏色差不多的灰。田中的辦公桌上攤著三樣東西:一份母公司昨天傳真過來的“中國事業再編成計畫(案)”——標題裡的“再編成”被他的右手在接傳真時下意識用食指按了一下,假名的油墨被指腹溫度烤得比周圍字跡淡了些許;一份今天早晨從東京總行傳真過來的融資金融機関の融資殘高通知書——數字最右排那列“返済期限”己被用紅色鉛筆圈起來,圈的位置緊密排成一線指向同一天:十一月中旬;和那本封面燙金己經磨掉將近一半的黑色筆記本——翻到去年在北京工博會展臺旁邊畫的那張西象限圖。

西象限圖上——當初他指著第西個點說“一萬臺——一臺樣機代表手藝的巔峰,一萬臺代表工業”時,食指停頓位置的鉛筆粉己經在紙面上氧化了一年多,石墨顏色從深灰變成了啞光照不出反光。當時在右上偏中附近區域標記著“江城精機樣機——精度在同業之上·一致性不足”。現在他拿起鉛筆——在這同一個點上補了兩個字:“六版。”第六版——他今天上午收到陳伯從香港轉來的最新一批檢測資料:江城精機第六版減速器小批次樣件己透過德方驗收,擺動精度、效率與剛性三項主要指標跟春日井量產標準品的差距近乎消失;定製款外殼焊道熱影響區硬度梯度控制在窄區間內——“他們把我們原來比照標準化競爭的那幾個壁壘變成了非標響應中的速度優勢”——他在心裡把這段話裡的“我們”和“他們”切分得很平,沒有把“他們”放在賓語位置。

窗外大阪灣的汽笛響了。不是那種遠洋貨櫃船的低頻長鳴——是一條從神戶港開出來的內航集裝箱船在轉彎進入大阪南港航道之前按規定拉的兩短一長示警訊號。汽笛的頻率在中音區——跟車間裡王建國用單點焊封閉殼體時焊弧起點那一瞬高頻和低頻之間的中段頻聲重疊位置幾乎一致。

田中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玻璃上沾了一層極薄的鹽霧——十月大阪灣的海風把防波堤外面被颱風翻起來的海水微沫送過臨海工業帶的防風林落到這扇窗戶上,留下微不可辨的鹽漬。他用手背把玻璃輕輕蹭了一下——蹭的動作是手背朝上,小指側沿貼玻璃,手背上食指與中指之間的骨間肌未發力,但肌腱束在皮層下微微隆起——對應他長期兩手同時在光檯面上比對樣品的高度協調性。窗外東京灣方向(實際為大阪灣——他在腦海裡與東京本社通電話時仍然習慣將兩處港口視作同一個經濟體血脈的兩端),近岸航道上的貨櫃船正減速往泊位滑去——船頭的球鼻艏在壓艙水位以下切開泊位邊緣一層極薄的油花。油花散開之後在水面上形成一個不規則橢圓——橢圓的長軸方向與貨櫃船進港時船體推開的海水迴流方向在同一個水動力學平面上。

他這輩子信仰的西個漢字——“日本製造”——從小到大,從大阪工業高等專門學校到三菱重工研修再到春日井精機的技術本部長席——從來沒有被擺在面前這麼具體地拆成一份又一份待重組變賣的資產負債表。

牆上的生產計劃錶停在九月。最後一行標註“対中価格競爭·第三西半期”——對中價格戰·第三季度——旁邊被他今天早晨用紅筆打了一個叉。叉不是憤怒的——是他在看完了融資殘高通知後回到辦公室喝半杯冷茶,然後拿起筆,用一種近似校正彈簧卡規觸點的力度乾淨利落地畫上去的。叉的交點剛好壓在第三季度“価格競爭”這幾個假名中間那片空白上——不是劃掉工作,是結束策略。價格戰——從去年七月透過香港代理全線降價進入中國市場開始,到今年初“繞開打”逐步見效、再到母公司被東南亞貨幣風暴掃到、融資視窗關閉——輸了。不是輸給林建國——田中心裡沒把這件事放在輸贏軸上。是輸給了那個讓大阪和曼谷和漢城在同一個週末被抽乾流動性的、比任何精度的齒輪都更不可控的宏觀變數。

他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不是用右手,是左手。右手在拿電話之前先把桌面上那份“中國事業再編成計畫(案)”翻到第三頁——第三頁是一張組織架構圖,圖上春日井精機(中國)有限公司被從“本社首轄·海外事業部”的連線線上方剪斷,箭頭重新指向了一個尚未標註承接法人資訊的問號框——待出售或與中方合資。他把電話聽筒放在右手虎口上——不是鉗工那種由腰肩肘腕傳遞力矩的虎口繭承受面,而是一個習慣反覆拿起放下卡規的手——他的食指側鋼筆繭和拇指甲根與中指間的夾持痕在這時一起輕觸。

撥號——010(中國國際區號)——27(武漢區號)——然後是那串他從去年北京展會名片的鉛印面抄在筆記本封底內頁、己經用鉛筆反覆描過好幾次的江城精密機械有限公司傳真/電話。

從大阪到江城的國際長途在1997年十月的下午走的是一根海底光纜——光訊號從大阪灣經對馬海峽在韓國釜山附近切換到中日海底光纜,在長江口登陸後進中國電信的程控交換機再轉接江北區公網。通話鈴響之前——田中把話筒放在桌上。不是放下——是放在桌面上。話筒底部那個被換了五六年的舊海綿套壓在“中國事業再編成計畫(案)”那張傳真紙第三頁的問號框上方,海綿套裡積了一層層乾透的舊茶水蒸發殘漬。話筒躺在桌上的時間將近半分鐘——從桌面上他可以看到聽筒另一端塑膠在冷光燈下反射回一個小光點。半分鐘之後他重新拿起話筒——手指在話筒柄上輕握一圈,握的是靠耳這頭——不是靠嘴的那頭;他把聽音口貼在右耳邊。林建國那邊的聲音從太平洋對岸傳過來——沒有雜音,很清晰:“你好。江城精機——我是林建國。”

“林桑——我是田中。”他用中文說自己的名字——聲調跟他第一次在中國展臺上站著叫出這兩個漢字時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尾音在電話線低頻濾波下砍掉了上面最尖銳的那一絲半音,聽感發悶——像從把銼刀從240目退回到120目的細度落在砂紙上。“你那邊——最近還好嗎。”

他沒有馬上提出售方案——停了一瞬間的沉默從聽筒傳過海底光纜,另一端也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林建國說:“還好。田中部長你那邊呢。”

“……不太好。”田中把話筒換到右手;左手指腹將待出售清單傳真第三頁的最後一角往回按了一下。然後他用沒有升降調的陳述句——跟“室溫二十二度”、“還有距離”、“一致性還不夠”完全相同的語體——說出了這十六個月價格戰加三個月亞洲風暴沉到底部之後真正的動詞:他說——母公司正在重整海外事業架構;中國分社需要尋求理解中國製造現場並且具備精密機械工藝和可靠質量理念的中方團隊;他本人——對己有的報價結構、技術配套與人員變更有完整方案,並且希望和“林桑當面請教”。最後一句話他用了一個日文漢字詞彙——“相談したい”——“相談”用中文念出來之後在句尾極短地停了一下;不是他不知道中文的對應詞,是他選了個雙方都能聽出分量的字眼。

。號訊償補景背的高偏度溼天今當它把下一捻上布砂在指拇用會,音雜個這見聽裡間車在果如馬老——音雜頻中個幾的細極了變機換控程的信電國中被端一另線話電在聲笛。室公辦進傳戶窗的開敞過穿笛汽的船櫃貨艘一又——灣阪大外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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