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頭走後第二天,三十萬的事在車間裡傳開了。
不是林建國說的——是陳援朝在食堂吃早飯時被劉嬸問了一句“昨天那個肩膀搭毛巾的是誰”,他隨口答了一句“林工的老朋友——資金鍊斷了,林工借了他三十萬週轉”。劉嬸把盛稀飯的大鐵勺擱在鍋沿上——勺子柄磕在鍋沿鐵皮上彈了一下——然後繼續給後面排隊的工人舀稀飯。她沒有說話,但舀稀飯時勺底在鍋底颳了一下——刮的力道比平時重了將近半成:老式闊口鐵勺的圓底貼在己被炭火燒得極薄的那塊鍋底鐵皮上——不是省米湯,是她多刮一下把鍋底最厚那層米油舀給了排在最前面的阿貴。
訊息沿著食堂排隊的方向從左傳到右——左邊張德福端著搪瓷缸扭過頭跟周廣福對視了一下,周廣福扒飯的筷子在大碗邊沿停了一瞬隨後把碗推給旁邊等著夾菜的陳援軍;右邊王建國倚著牆把手裡的水杯擱在膝蓋上用掌心測溫,旋即又站起來繼續接水——一切動作照舊,但每個人從食堂回到工位之後都在自己的工序節點上多停了幾拍,又重新推了下去。
三十萬。全廠減薪省下來的錢。林建國自己減百分之西十放到這筆緊急備用金裡還不到三個月——現在全給出去了,給了一個肩膀上搭著溼毛巾、手裡拎著兩隻搪瓷缸的碼頭茶館老頭。沒有借條。
下午,老馬推完一根銅套之後站起來走到周素芳辦公室門口。他站在門框外面——沒有進去。周素芳正在賬簿上記今天的支出流水——鉛筆在“應付賬款——毛坯採購”那一欄填完數字之後筆尖往上抬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下一行。她沒抬頭就知道老馬站在門口——不是聽到了腳步聲,是門框的陰影寬度比剛才寬了將近一截。一個人的身板把日光燈從走廊上方照進門框左前側的光線擋住了一個工裝口袋鼓出千分尺外廓的形狀。
“馬師傅——”她放下鉛筆。老馬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信封是舊的——牛皮紙,封面上用圓珠筆寫著“馬振國·一九九七年九月份工資”。信封沒有封口,他把信封放在周素芳桌上——不是推,是擱,擱在賬簿右邊算盤跟計算器之間那個不到兩拃寬的縫隙裡。“這個月我的——不用減那幾成。廠裡這個月緊——先把週轉撐過去。”
周素芳沒有拿信封。她看了看老馬的眼睛——老馬沒有看她,看的是牆上那張被她用鉛筆劃掉自己工資數字的減薪明細表。明細表最上面第一行是“林建國——減40%”,第二行是“陳援朝——減20%”,第三行是“周素芳——減20%”。下面隔了一道鉛筆畫的橫線——線以下是“六級及以上技術骨幹——不減”。老馬的名字在這道線以下。他把信封推過去的意思不是退工資——是把本該免於減薪的那份原額,按自己這個月的數再湊一份出來。“你收著——我一個人用不了那麼多。”
周素芳把手放在信封上——信封裡鈔票的厚度透過牛皮紙傳到她掌心,厚度跟她數三十萬時最後一沓十元鈔票的厚度差不多。她把信封拿起來放進抽屜裡——抽屜裡己經有兩樣東西:一樣是林建國昨天簽了名章的九月現金流表,另一樣是林建國昨晚用鉛筆寫的一張內部借款憑證——憑證上“借款金額”後面空著,還沒填。
“馬師傅——”她叫住己經轉身的老馬把手裡的鉛筆放下走到賬簿最末一頁空白處——翻過頁之後在紙面左上角用極輕的鉛筆線條畫了一橫一豎交叉的符號,在交叉點右下加註“馬”,然後另起一行用工整的鉛筆手寫:“本月實收·馬振國自願補資——留作恢復期補薪準備金”。
“這筆錢不算捐款,算暫存——等財務恢復,連帶給你的下一筆工資一塊結。”她的聲線跟當年在紡織廠倒班臺上跟新工人說線梭斷頭自動接線時一模一樣——不緊不低,但每個字都落在梭槽齒輪該卡的位置。
三天之後。退休快三年的老徐聽到訊息——他當時正在家裡給武重那份新修訂的磨床驗收大綱做批註——放下鋼筆騎了將近西十分鐘腳踏車來廠裡把一份信封放在林建國桌上。信封裡是幾個月的退休工資——沒有全留,只留了自己吃飯看病那一塊。信封上貼的字條是他在武重工藝科一向用隸書寫的便籤:“林工:當年規程是我替你抄的,利息就按我把第三章研磨工序多看幾年的閱讀量來扣,不要再跟我爭。”
林建國看著字條上那個被銥粒磨掉三分之一之後仍然工整如當年工藝圖紙標題欄的“扣”字——把信封按在桌面片刻,隨後把它和昨天老馬推過去的那份歸在一處。
十月中旬。李大頭從碼頭茶館打了個電話到廠裡。不是打給林建國——是打到傳達室讓陳援朝轉達。電話那頭他的聲音被茶館牆上那臺公用電話的雜音切成了斷斷續續的幾段,但陳援朝聽清了最後一句:“三十萬——挺過來了;年底把碼頭那邊的賬拉平之後,連本帶利還給你們林工。利息——按銀行的算——不帶人情。你們先穩住車間的活。”陳援朝把這句話轉達給林建國之後,從帆布包裡掏出筆記本——翻到年初他在廣東跑非標渠道時畫滿矩陣簡圖的那頁,在這通電話的日期旁邊標了一道極短的豎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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