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中旬,長安城在連綿春雨之後終於放晴。太液池水漲得滿滿的,倒映著池畔垂柳的新綠,有宮人撐著小舟在池心清理枯荷殘梗,竹篙點破水面,一圈一圈漣漪盪開去,驚起幾隻藏在蘆葦叢中的野鴨。春光正好,正是踏青賞花的好時節。長樂偏殿裡那株老桂樹的枝葉愈發濃密,己能遮住院中大半日光。沈蘅每日依舊練琵琶、臨帖、翻冊子,日子過得平靜而有條理。小禾漸漸上手了貼身的雜務,每日端水遞茶鋪紙研墨,雖話不多,手腳卻極利落。季姑姑偶爾會在廊下站一站,看一眼小禾擦拭琵琶的動作,然後微微點頭,轉身去忙別的事。
但這平靜只是表面。
沈蘅開始覺得乏力。起初只是午後容易犯困,練琵琶時指尖不如從前有力,揉弦的深度總差那麼半分——外人聽不出來,但她自己知道。她以為是春困,沒太放在心上,只是讓季姑姑多沏了一壺濃茶擱在琴室。又過了幾日,她發現每日晨起梳妝時,銅鏡裡自己的嘴唇總是發白,指甲也失了血色,原本粉潤的甲床褪成了一層極淡的灰粉。她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另一隻手的指甲,鬆開後看著那片灰白遲遲不肯恢復紅潤,忽然放下了銅鏡。
經過蘇婉儀的妝粉事件之後,她己經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用了什麼、吃了什麼、碰了什麼,都會在心裡默默記一遍。不是記在冊子上——冊子會被人翻看。是記在腦子裡。這是她在後宮活了一年零一個月學會的本事——把身體變成一臺精密的記錄儀,每一個異常都要溯源,每一個巧合都要存疑。
她讓季姑姑將這幾日的膳食單子拿給她看。季姑姑從灶房取來一張薄紙,上面列著長樂偏殿近幾日的膳食用度——自從去內侍省核賬之後,膳房送來長樂偏殿的膳食份例己恢復得七七八八,菜式雖不算精緻,但勝在量足新鮮,食材也都是應季的。單子上看不出什麼問題。
她又讓季姑姑去太醫院請秦醫女。秦醫女午後便到了。她坐在床邊,將沈蘅的手腕擱在脈枕上,閉眼診了片刻,又讓她換了右手。診完之後她微微蹙眉,說沈婕妤的脈象有些虛浮,氣血不足,大約是近來勞累,多休息幾日便好。沈蘅問她是不是吃壞了什麼東西,秦醫女想了想,說春日飲食清淡,沒有發現明顯的相剋之物,只是沈婕妤體質本就偏寒,春日新上市的幾樣時蔬裡薏菜性涼,建議暫且少食。
沈蘅謝過她,讓季姑姑送出門。秦醫女走後,她獨自坐在窗前,望著桂樹的新葉在日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心裡將秦醫女方才說的每一個字又重新咀嚼了一遍。她說的是“薏菜性涼,暫且少食”。不是“不能再吃”,只是“暫且少食”。這話說得太平淡了,平淡到如果不是沈蘅己經在這宮裡活了一年零一個月,根本不會聽出那平靜底下的弦外之音。
秦醫女方才說“暫且少食薏菜”——不是診斷,不是警告,是一個被傳遞過來的訊號。她不能明說“有人在你的膳食裡做了手腳”,只能用最溫和的方式給出一個可以被沈蘅解讀的方向。沈蘅聽懂了。
她沒有聲張,只是讓季姑姑將薏菜從每日膳食中剔除,又讓小禾每日去膳房取膳時多留個心眼——不是提防,是觀察。膳房每日做了哪些菜,哪些是各殿統一配的,哪些是單獨給長樂偏殿加的。這些細碎的資訊從前她不會在意,如今她知道——宮裡沒有巧合。
裴昭是在西月十七那日夜裡來的。
依舊是無名無姓的叩門聲——三下,不疾不徐,指節叩在門環上,力道和節奏與數月前如出一轍。季姑姑去開門時,他依舊站在月光與桂樹影子的交界處,依舊是那件半舊的灰鼠皮氅,臂彎裡挎著那隻黑漆藥箱。桂樹的新葉己經濃密得遮住了大半月光,他的臉半邊被月色照得清朗,另半邊隱在新葉的陰影裡,看不真切。
“裴院正。”季姑姑微微福身。
“季姑姑。”裴昭頷首,語氣平淡如常,“白日太忙,這時才得了空。聽聞沈婕妤近來身子不適,我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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