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月宮唱晚/第十三章葯香藏暖,舊影初提(1)
月宮唱晚_第十三章葯香藏暖,舊影初提(1)

裴昭第二日果然又來了。

依舊是深夜,依舊是獨自一人,依舊是那件半舊的灰鼠皮氅,臂彎裡挎著那隻黑漆藥箱。叩門聲依舊是三下——不疾不徐,指節叩在門環上,力道和節奏與前一晚分毫不差。季姑姑開門時,他己經退後一步站在門檻外,微微頷首,說了句“來複診”,便不再多言。

這一回沈蘅是醒著的。白日里她斷斷續續地發熱,到了傍晚熱度總算退了下去,人也清醒了許多。她靠在床頭,聽見院中腳步聲由遠及近,便下意識抬手理了理鬢邊散落的長髮。手指劃過髮絲時微微一頓——這個動作來得很突然,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在這個素未謀面幾次的人面前在意儀容。也許是因為昨夜他那句“盛寵無根”說得太鄭重,讓她覺得這個人值得被認真對待。也許只是因為,他是這座宮城裡唯一會在深夜來敲她門的人。

裴昭進門時帶來了一陣極淡的草藥氣息。不是湯藥熬煮時那種濃烈的苦澀,而是一種乾燥的、清冽的、混合著薄荷與陳皮的涼意,像是從他藥箱的木紋深處滲出來的,與他整個人渾然一體。他將藥箱擱在矮几上,在床邊矮凳上落座,取出脈枕,一套動作與昨夜完全相同——利落、安靜、精準,連擱藥箱的位置都和昨夜分毫不差。

“才人今日覺得如何?”他問。語調依舊是那種淡淡的平穩,不冷不熱,但也不疏離。像一杯溫度剛好的水——不燙嘴,也不冰人。

“好多了。”沈蘅將手腕擱在脈枕上,“有勞裴院正。”

裴昭微微點頭,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他的指尖依舊是微涼的,力道比昨夜更輕了些,幾乎只是虛虛地貼著皮膚。這一次診脈的時間比昨夜短,但他依舊診了雙手——先是右手,再是左手。收回手時,他的眉頭微微鬆了鬆。

“脈象己緩,表邪己退。只是體質偏寒的問題非一日之寒,需得再服幾劑藥調理。”他從藥箱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罐,擱在藥方旁邊。罐身與昨夜那隻青瓷瓶是同一窯口燒製的,釉色溫潤,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蟹殼青。“這是九制陳皮,才人若覺得口苦,可以含一片。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只是做法繁瑣些——九蒸九曬,每年霜降後開始做,到冬至才能收罐。”

沈蘅接過那隻青瓷罐,指尖觸到罐身時微微一頓。九蒸九曬,霜降到冬至——那是一個人願意為一件小事花費的時間和耐心。她開啟罐蓋,陳皮的清香撲面而來,不是尋常藥鋪裡那種刺鼻的辛燥,而是一種溫潤的、沉厚的、經歷了漫長光陰沉澱之後的甘醇。像這個人。

“裴院正費心了。”她說。

“分內之事。”裴昭答得很快,快得像是這西個字早就備好了放在那裡,專等這一問。他將藥方遞給季姑姑,交代了幾句煎藥的火候和服用時辰,然後合上藥箱,站起身來。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床邊,目光落在沈蘅面上,依舊不首視她的眉眼,只是看她的氣色。沈蘅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比昨夜長了些,但仍在那條看不見的邊界處停住了——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小心地避開她臉上的某個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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