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月宮唱晚/第三章別卻江南,煙雨赴京(1)
月宮唱晚_第三章別卻江南,煙雨赴京(1)

船過汴口之後,水路便換了面目。

江南的河道曲折溫潤,兩岸楊柳依依、稻禾青青,連撐船的號子都是軟糯的吳音。可入了汴渠往西,河道陡然寬闊起來,水流渾濁湍急,兩岸盡是一望無際的黃土坡地,偶有幾株老槐歪歪斜斜地立在風裡,枝丫光禿禿地戳著灰濛濛的天。縴夫們的號子也變了調,不再是綿軟的江南小曲,而是短促、沉悶、一字一頓的北方號子,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

沈蘅坐在船艙裡,聽見船底的水聲越來越沉。

芸枝替她添了一件厚實的夾襖,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北邊的風真硬、水真渾、天真是灰得難看。沈蘅沒有接話,只是透過窗格望向岸邊。一個裹著頭巾的農婦正蹲在河邊洗衣,身旁跟著個約莫西五歲的孩子,赤著腳在泥地裡跑,衣衫單薄得讓人看了心頭髮緊。農婦抬頭瞥了一眼河道上官船的旗號,又低下頭去,繼續捶打手裡的衣裳,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那不是看熱鬧的表情,也不是敬畏的表情。是一種見慣了官船往來、知道彼此活在兩個世界、連好奇都懶得分給權貴的漠然。

沈蘅想起蘇州老宅後門那條小河。河邊浣衣的婦人見了織造府的轎子,總要首起腰來笑著招呼一聲“沈大小姐安好”。那是熟人社會的親近,也是織造府在蘇州數代經營換來的體面。可離了那片水土,她沈蘅便只是一個坐在官船裡的無名女子,和那個泥地裡赤腳跑的孩子一樣,沒有任何不同。

“小姐,你在看什麼?”芸枝湊過來,順著她的目光往外望。

“看人。”沈蘅收回目光,淡淡地說。

芸枝又往外看了兩眼,什麼都沒看出來,便轉身去收拾茶具了。

船行至雍丘渡口時停泊補給。這是入關前最後一個大碼頭,往來的官船、商船、漕船擠擠挨挨地泊了一大片,碼頭上人聲鼎沸,各地口音混雜在一起,熱鬧得有些刺耳。

林嬤嬤沒有允許沈蘅下船。她說雍丘渡口三教九流的人太多,不比洛陽碼頭清靜,不宜拋頭露面。沈蘅沒有爭辯,安靜地坐在艙裡看書。倒是另一艘官船上的動靜透過薄薄的艙壁傳了過來,那艘船比沈蘅的稍小一些,泊在相鄰的泊位,船上住著兩位同批應選的秀女,都是江南各州府舉薦上來的官家女子。

沈蘅聽了一耳朵。那兩位正在說話,聲音不算大,但艙壁太薄,字字句句都清清楚楚地飄了過來。一人嗓音清亮,帶著幾分吳中口音,聽上去年紀不大;另一人說話慢條斯理,尾音總帶著一點上揚的疑問,像是在不斷確認什麼。

“聽說這回各州府送上來的不下六七十人,還不算洛陽和長安本地的。這麼多人爭那麼幾個位份,我看懸得很。”清亮嗓音的那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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