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鶴年第二日一早自己來了四海,沒坐轎,手裡提著試賣時留下的舊木牌。「不賣」兩個字還在,邊角多了一道柴灰。老掌櫃見了牌,下意識往原來那面牆看,周鶴年先把木牌按到櫃檯上:「牆不是收了嗎?別掛。我來補一筆帳。」
裴九章翻出七日試賣舊頁。周鶴年指著自己的名字:「昨日陛下私人問書,二十兩,我沒賣。把這件事記上。」裴九章問銀子既沒收,是否也要進帳。老人搖頭:「記事實,不記身價。」最後只添一行:御前私人問書,二十兩,賣家拒絕,未成交。沒有「風骨」,沒有「御前青眼」,也沒給「不賣」重新開價。周鶴年看完才把手收回來。
他隨後從袖裡取出三張禮帖,一張是禮部官員送參,一張是舊學生送墨,第三張來自與經筵毫不相干的勳貴府。三張帖的來意欄都沒寫「御前」,送禮的人嘴上卻都繞到了那二十兩。周鶴年一份沒拆,直接帶來四海:「你們只說沒成交,外面卻會自己往上添。今日送參,明日就有人說我進經筵是陛下另眼相看。」
午前果然又來一名禮部小吏,手裡拿著內部抄單。近來與四海有過私約的官員全列在上面,周鶴年名字後多了四個字——御問未成。小吏解釋這不是考績,只是方便以後知人善任。沈浪看完,沒有補價格,也沒有讓他等昭寧,只把紙遞回去:「經筵講得好,記經筵;下值半日沒成交,不進官檔。『御問未成』刪掉。」小吏不敢擅改,只能抱回禮部請示。
下午昭寧到了。她沒有替父皇解釋「問過」到底算不算恩遇,先讓青鸞把周鶴年的三份禮逐家送回。周家兒子這些天被嚇得不敢開門,她親自去周宅也只留一句:「你父親明日該進經筵,照舊進。誰拿那二十兩嚇你,讓他來找我。」她沒留下宮牌,也沒有多派護衛。當天傍晚,禮部官員收回人參,舊學生自己去賠了一句不是,勳貴府最滑,只說壽禮送錯日子,連夜把銀暖爐也取走。
沈浪沒有把退禮做成新的規矩牌。他讓裴九章重過裡櫃近來幾頁私約,凡是單獨因為「御前問過」「尚書買過」「公主見過」添上的標記都劃掉。真實成交照留,真實拒絕也照留;誰的身份沒有參與交易,就不拿身份抬價。老掌櫃看著那幾行字被劃掉,肉疼得直皺眉:「這些字很值錢。」沈浪只說知道,手上的筆卻沒停。
就在這時,一個書商帶著五兩銀進門,想租周鶴年的舊木牌一天。不是買周鶴年本人,只想把牌掛到書坊門口,旁邊寫「御前二十兩未買成」。周鶴年恰好還在,聽完後把鳥食袋放到櫃檯:「你買木頭做什麼?」書商很坦白:「買故事。」五兩加到八兩,老人仍搖頭:「故事在你嘴裡,木頭不給。」沈浪沒替他抬到十兩,也沒把「八兩不賣」寫進主帳,只在旁頁記了一句:求租舊牌,賣家拒絕,未成交。
書商空手出去,門外圍觀的人有人替周鶴年可惜。老人卻提起鳥食袋,慢吞吞說:「我本來拿它墊鳥籠。你們一抬價,鳥籠都墊不起了。」院裡笑起來。笑聲還沒落,一個鞋鋪掌櫃擠進門,腳後跟磨得都是血,往桌上擺三隻不同鞋楦:「誰會看這個?新做二十雙,全有人罵夾腳。」
這回老掌櫃沒去翻官員裡冊。東街一個做了三十年鞋楦的老匠被請來,讓鞋鋪掌櫃赤腳走兩趟,摸過三隻楦頭,直接指出左楦窄了半指。半個時辰,六百文。書商八兩沒花出去,鞋匠六百文卻真落進帳。裴九章把兩件事記在同一天,沒有給其中一筆寫「更值錢」。
傍晚晟帝把沈浪叫進宮。昨日桌上的二十兩已經收走,皇帝也沒再提周鶴年的價,只說自己一句「想買」,沒下旨。沒罰人,周家卻先怕了三日。沈浪說皇帝當然還能買,只是要買具體的事,讓對方能說不;沒買成以後,也別讓「皇帝沒買成」重新變成另一塊昂貴牌子。
晟帝沒有立刻評價。他用茶蓋碰了碰杯沿,忽然換了問題:「朕若不買別人,朕買你呢?」沈浪第一次沒有張口報數。暖閣外正在換燈,老內侍把一盞新燈放穩,皇帝也沒催,只讓他第二日送一張具體帖子去四海。
沈浪回到東巷時,官牌牆仍然空著。周鶴年那塊舊牌沒有掛出去,只留在裡櫃「未成交」的旁頁。牌角那道柴灰沒人擦,門口卻又多了兩張真正的問題帖:一個找會驗舊瓦的人,一個找能看船契的人。老掌櫃把它們按順序夾好,沒有給任何一張先補人名。
第二日禮部抄單果然退了回來,四個字已經刪掉,只保留周鶴年當天經筵的本職記錄。送單小吏把舊版和新版都帶來讓周鶴年確認,老人只看了一遍便籤字,沒有要求把「拒皇價」留作備註。裴九章也把四海旁頁重新封好:未成交就是未成交,不因為買主是皇帝多佔一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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