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門口三份禮退完,事情沒有跟著結束。第二日一早,青鸞又從周宅拉回一輛小車:兩匣藥材。一方端硯。一隻銀暖爐,還有夾在書裡的二十兩銀票。送銀的是禮部侍郎一個堂弟,平日同周家幾乎沒有往來,理由卻寫得很周全——資助周鶴年孫兒讀書。昭寧沒有讓下人代退,帶著銀票去了那家書坊,當面只問掌櫃兩件事:周家孫兒叫什麼,幾歲。掌櫃一樣答不上。
街上已有路人停下來看。昭寧沒有封鋪,也沒逼掌櫃認什麼罪,只把銀票和暖爐原樣放回櫃檯。掌櫃臉一點點漲紅,最後自己收回去。剩下兩家同樣照此辦理,到午前,車上東西已經退乾淨。青鸞問要不要把送禮人的名字抄給御史,昭寧搖頭,只讓周家把退禮回條留好;誰再送,誰自己再來取。
她回到四海時,門口卻多了另一種東西。有人沿街兜售「御前人價小抄」,把近來被皇帝問過。聽過。見過的人抄成名單,旁邊亂標價。周鶴年明明一文沒收,被寫成二十兩;韓肅的「拆價三兩」漲成十五兩;沈浪更荒唐,後面只寫四個字——待御前定。老掌櫃氣得要找人,沈浪卻讓夥計買回三種不同版本。三張紙互相打臉,同一個韓肅,一張十兩。一張十五兩,還有一張乾脆寫「尚書不接散客」。
韓肅下值路過,看完笑了一聲:「我若真有十五兩,記得告訴我。」院裡剛笑開,一個鞋鋪老闆抱著三雙磨壞的樣鞋擠不進門,站在外頭罵:「我腳都磨出血,皇帝買過誰跟我有什麼關係?」老掌櫃這才把小抄從櫃檯最顯眼處收走,從側門把人領進來。解決問題的仍是東街那個老鞋楦匠,摸鞋底。看走路,半個時辰指出左楦窄半指,價一兩二錢。
鞋鋪老闆付錢時,門外還有人在爭周鶴年到底值二十還是三十。他拎著鞋往外走,留下一句:「值多少都不替我修鞋。」羅三川先笑,老掌櫃卻沒再把小抄擺回來。最熱鬧的東西一文沒進帳,最不起眼的一兩二錢倒把二十雙夾腳鞋找到了錯處。
下午禮部又送來一份內部抄單。這次不標價,只列「近日被御前私下問過之人」,理由還是方便知人善任。周鶴年。韓肅。崔伯謙都在上面,末尾還空著幾行。昭寧看完沒有把名單轉給父皇,只在封面寫一個「退」字。送紙小吏小心問,若只記事實也不能嗎。她答:「經筵講得好,記經筵;私約做成,記各自的帳。再造一本『被父皇問過的人』,過幾日誰還敢只做自己的事?」
小吏抱著抄單走了。沈浪問她不先拿給皇帝看看,萬一真有用呢。昭寧把手裡的退禮回條一起放下:「禮部覺得有用,讓他們自己再送一次。我不替父皇先把這本冊子變成慣例。」她沒有把一次擋單說成永久詔令,也沒有把名單扣在四海。
宮裡其實先一步找過她。老內侍問沈浪平日半日大概開什麼價,免得第二天父女倆都在暖閣看他跟皇帝討價。昭寧只回「不知道」。老內侍笑她常去四海,怎麼會不知道,又追問二十兩夠不夠。昭寧把車簾放下一半:「知道也不替他報。您明日問本人。」
青鸞坐在車外聽見,忍到回程才問原因。昭寧看著街邊四海那面空牆:「前幾日父皇買周博士,所有人都替周博士猜該不該賣。現在輪到沈浪,至少別從我這裡先替他點頭。」車到四海,她沒有把這段話拿去邀功,只看見老掌櫃拿尺量新告示,順手把尺按回桌上:「別給他做御前價。」
當天還有個富商拿十五兩找韓肅,開口便說「不管看什麼,先把半日買下」。韓肅問具體問題,對方答不上,只說御前都看重的人總不會錯。十五兩原封不動退出門。裴九章晚間落帳時,真正成交的只有鞋楦一兩二錢。舊宅看牆八百文和車伕短僱六百文。周鶴年沒成交,韓肅沒成交,人價小抄賣了多少更與四海無關。
天黑前,昭寧把街上那三張「御前人價小抄」各留一份,帶進宮裡。她沒請父皇下旨禁賣,只把三種版本攤在御案上。周鶴年沒收一文,卻被寫成二十兩起價;韓肅原本三兩拆價,有一張抄成十五兩;第三張連「御前問過」也敢標成另一個數。晟帝從頭看到尾,笑了一聲:「朕一句話,外面倒能生五種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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