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帝這次真談價。沈浪進暖閣時,桌上擺的不是二十兩,而是一張十兩銀票。晟帝把銀票推過來,說買他明日半日。沈浪先問做什麼,皇帝答得乾脆:跟朕上半日朝。
沈浪沒碰銀票。大晟朝會不是茶樓,他一個沒官身的商人不可能站進百官隊裡。晟帝也沒打算給他官位,只讓他待在西側屏後,能看見人。聽見話,不許插嘴。午前退朝以後,沈浪只交一個名字:今日殿上哪一個人的本事被現在的位置遮住了。
沈浪看完要求,仍沒碰那張十兩銀票:「十兩少了。」晟帝挑眉,說韓肅也才十兩半日。沈浪答得很實際:韓肅看三張報價,最壞不過看錯;他明日看滿殿官員,挑錯一個,出去捱罵的也是他。晟帝說他又沒官,沈浪回一句「所以更容易挨」。暖閣裡只有一個老內侍,聽到這裡低頭憋笑,肩膀動了一下。皇帝把十兩銀票又往前推半寸,開到十五,沈浪報三十。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像頭一回真碰到有人對他還價。他問三十憑什麼,沈浪說不憑什麼,三十隻是他願意進那道屏風的價。若陛下覺得貴,明日照常上朝,不影響任何人。晟帝拿筆在桌邊點了點,竟真算起這半日:沈浪進宮要從天未亮耗到午前,不能做四海的生意,還要擔一個「替皇帝看百官」的名聲。算到最後,皇帝自己先笑:「你這三十里,倒有一半是罵名錢。」沈浪說罵名也佔時辰。
晟帝最後把另一張十兩銀票拿出來,二十兩成交。沈浪也沒再抬。老內侍當場記了一張很短的私單:半日,旁聽,交一人名及理由;無任命權,無調閱卷宗,不看私檔。錢從內庫私錢出。
沈浪看完把「交一人名」下面又添了三個字:也可無人。晟帝盯著那三個字,問朕花二十兩,你還可能交空紙?沈浪說若明日真沒看見,硬交一個才是騙錢。皇帝看了他片刻,最終沒讓老內侍改掉。
第二日天還沒亮,沈浪就從西側小門進了宮。他沒有朝服,只換了一件顏色極暗的長衫,跟著老內侍繞到大殿側後。屏風不大,站進去只能看見半邊殿,但百官進來時大多會從那一側經過。
沈浪原以為自己會先看誰氣勢最盛,站進去以後,最先注意到的卻是腳。有人走得急,袖裡還夾著昨夜的紙;有人進殿前跟同僚笑,邁過門檻就立刻板臉;有人明明站得很靠後,卻在前面爭論時不停低頭寫東西。
今日朝上爭的是開春以後京倉幾批糧如何走水路。河冰剛退,有人主張早發,有人說河道淺,寧可等十日。數字很多,聲音更大。前面幾名官員拿著摺子輪番說船數。糧數。日期,越說越像每個人都已經把河面走過一遍。韓肅站在前面,只報戶部已知的糧和船,不替工部。漕運做判斷;崔伯謙在側列聽著,沒有擺舊中書架子搶著下判斷。沈浪隔屏看的是誰在別人說話時改紙。誰只等輪到自己開口。
沈浪隔著屏風聽了快一個時辰,沒有記那些說得最漂亮的人。倒是太常寺一名少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叫馮敬,站位不靠前,全程沒主動搶話。別人說「二百船夠不夠」時,他在紙角畫了幾個半圓;說「每船多裝五十石」時,他抬頭看了一眼,眉頭很明顯皺了,卻又忍住沒說。直到一個官員點名問太常寺祭器轉運會不會受影響,他才答了自己分內的兩句,很普通,甚至有點笨。
朝會快散時,前面又有人說「既然船少,每船再壓一層便是」。馮敬手裡的筆停了。他先低頭在紙上把那幾個半圓塗黑一截,又用指甲比了一下水線,才很輕地對旁邊同僚說:「再壓就不是少走一趟,是擱在河裡。」旁邊的人嫌他多事,說太常寺管祭器還管到船腹去了。馮敬沒爭,只把紙折了一下收進袖中,聲音沒傳到御前。沈浪看見的偏偏就是他被笑以後沒有硬搶著證明自己。
沈浪記住了這一句,卻沒有立刻在紙上寫名。他又看了後半場:馮敬沒有因為剛才被笑就逢船必反對,輪到太常寺自己的祭器運輸時,他照常只答本職,沒有藉機表現「我懂水路」。這一點比那句小聲抱怨更讓沈浪願意繼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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