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伯謙回中書第三日,把那張十二人關係紙貼在了自己桌內側。不是給別人看。是給自己看。上午第一卷公文來自戶部,牽涉京畿春賑糧價。署名裡恰好有昨日來請安的一名舊屬。年輕舍人把卷遞過來時,崔伯謙先在關係紙上找到了那個名字。舊屬,跟隨八年。他拿硃筆在公文角上寫了一行小字:與本人有舊,不單獨作最終判斷。年輕舍人看愣了。
「先生,這也要寫?」「你若不知道我認識他,明日我替他多說一句,你只會覺得我判斷高明。」「那若您本來就判斷高明呢?」「也先讓第二個人看。」他把卷轉給另一名與那名戶部官毫無關係的舍人。兩人意見果然不同。崔伯謙認為春賑糧價應先定上限,免得地方臨時抬價;年輕舍人卻指出去年最偏的三處縣路斷得早,統一上限會導致沒人肯送糧進去。
「誰對?」旁邊人問。崔伯謙沒答。他把兩個意見一起留下,要求調去年最偏三縣的實付糧價。下午回數送到。兩邊都只對了一半。縣城附近統一上限能壓住搶價,最遠三縣卻確實需要把路損單列。崔伯謙把自己的第一稿劃掉一半。那名年輕舍人也劃掉一半。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案邊重寫,沒人再問誰贏。
第二卷公文更麻煩。牽到六年前與崔伯謙爭得最厲害的一個老官。崔伯謙剛看到名字,便把卷合上。「你們先看。」年輕舍人忍不住:「先生是怕自己故意反對?」「怕我為了證明自己不記仇,故意贊成。」屋裡一靜。崔伯謙把第二審閱人的名字也寫進卷尾,關係紙沒有收走。到傍晚,十二個人裡已經有三個出現在公文上;三份卷宗旁邊,都多壓著另一名審閱人的短籤。崔伯謙沒有迴避三份事。也沒有因為寫了關係就自動算自己公正。其中一份,他與第二審閱人意見一致;一份被實數改掉;還有一份始終無法判斷,只寫「待原州迴文」。中書幾個年輕官員起初覺得麻煩。
第四日早上,他們自己也開始寫。有人在公文角寫「與縣令同鄉」。有人寫「父曾任此州」。還有人只寫「去年本人批過舊案」。沒人要求他們這麼做。崔伯謙看到後,沒有誇,只把自己的關係紙又補了一項。「我過去反對過這個法。」年輕舍人笑:「這也算關係?」「算。」
「跟誰的關係?」「跟我自己過去那張臉。」午後,晟帝派內侍來問三日試議如何。內侍以為崔伯謙會送一份總結。他只送了三卷公文。一卷改了一半。一卷保留原案。一卷寫不知道。另外附那張十二人關係紙的抄件。晟帝看見後,半天沒說話。「他這是讓朕看他認識多少人?」內侍不敢笑。昭寧正在旁邊。
她看完抄件,道:「至少比只告訴父皇他沒有私心可靠一點。」晟帝看她:「你最近很愛替四海那套東西說話。」「這不是四海的東西。」「那是誰的?」「崔伯謙自己寫的。」這句話讓晟帝又看了一遍。同一日下午,中書門外來了第四撥人。不是舊門生。是一名年輕官員,抱著一卷已經被退過兩次的賑棚輪值表。他沒求崔伯謙替自己說好話,只問:
「崔先生,你能不能幫我挑一處最容易出事的?」門吏準備按中書內部問事送進去。崔伯謙卻先問:「這是誰本職?」「他的。」「那不收錢。」年輕官員一愣:「我也沒說給錢。」「最近在四海待久了,先說清楚。」門吏忍不住笑。崔伯謙接過卷,看到一半便停下。
「這段我不懂。」「您也不懂?」「我沒管過三班賑棚。」旁邊一個剛入中書兩年的小官抬起頭。「我去年在京兆做過。」崔伯謙把卷遞過去。「你看。」年輕官員原本是來找前中書令。最後拿到的第一條有效意見,卻來自一個從沒聽過名字的小官。他離開時,崔伯謙在自己的關係紙最下面又添一行:
「有人來找我,不等於答案必須從我嘴裡出去。」中午吃飯時,年輕舍人把那張關係紙翻到背面,看見還有大片空白。「以後若再來十個人,先生一直添?」「先添。」「添滿呢?」「換大紙。」旁邊人笑起來。崔伯謙卻真讓書吏取了張更大的。他把十二人重新抄了一遍,並在最上面分三欄:舊情。舊怨。舊判斷。寫到最後一欄時,他停得最久。六年前由他親自推過的一項倉儲辦法,被後任改掉;他過去一直覺得後任只是為了顯示不同。今日重新看當年的損耗數,才發現改法未必沒有道理。他沒有因此在紙上寫「我錯」。只寫:本人舊案,復看時須另找一人。
年輕舍人見了,問:「連自己做過的事也不能信?」「不是不信。」「那是什麼?」「別讓熟悉替我省步驟。」午後果然來了一份與舊倉法相關的公文。若沒有這行字,他幾乎順手就會按六年前的經驗批下去。如今紙在眼前,他停了一下,叫來一個當年從未跟過自己的倉部小官。小官看完,指出現在車數已比六年前多近一倍,舊法的排隊口已經不夠。崔伯謙把原本抬起的筆放下,在「本人舊案」後又添了四個字:車數已變。當天退衙前,幾個年輕官員也把各自的關係旁註裝進不同紙袋。有人只寫一條,有人寫了五條。崔伯謙沒要求統一格式,只說碰到相關案子時把紙拿出來。退衙時,那張十二人關係紙仍貼在桌內側,最下方又多了一行新墨。墨跡還沒幹,書吏便先把窗關上,又把三卷待迴文的公文壓在鎮紙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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