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走進空院時,盧女史已經站到了第一列旁邊。她比年輕領隊早到半步,手也習慣性地按上帛盒。直到太子妃停下來看她,她才發覺自己又回了舊位置,指尖一鬆,盒底碰在案上,輕輕響了一聲。
“今日還領?”太子妃問。
盧女史正要屈膝,被她抬手止住。許姑姑替她將椅子搬到廊下,她坐不住,仍站著,只是沒再走回隊首。年輕女官望過來,她便朝門前點點頭,讓她自己帶人。三個月後的正禮,這一日要從下車一直試到回宮。太子妃照自己該走的位置入列,不準眾人因為她來了便省掉抬盒、換帛或候禮的段落。孟九娘抱著針箱站在一旁,先將她外氅下襬的長度記了下來。上午過得順。前鼓、後鈴按昨日試好的位置相接,報節內侍沒有再搶拍,第二列過門時也不擠。陶主事帶著禮部核過的短紙,看見年輕領隊到門檻前自己停了半息,便在紙角點了一個小點。許姑姑剛放下半顆心,午後的雨就落了下來。
起初只是磚上幾點深色,轉眼屋簷連成水線。外庭的人往幹處一靠,原本夠兩列並行的路,便只剩簷下那一窄條。捧盒的人不好側身,後頭扶案的又急著給貴人讓路,一塊盒角險些頂到前人的腰。許姑姑脫口要散,盧女史先讓執盒的人站住。她沿簷下走了一遍,看清哪邊積水、哪邊尚能落腳,才指著候禮的兩列人,叫他們先退進側廊,別同送盒的人搶門。陶主事攔了一步。盧女史說回程要從西廊出去,他手裡的禮冊卻一直翻到進正殿的東階,找不出西廊兩字。眼見雨從他袖口往紙上滴,太子妃將冊子接過,翻到回程,那裡只記了先後次序。
“先照她的走。”她把紙遞回去,“走不通再停,別讓人抱著盒子等你找字。”幾名內侍趕緊抬起帛盒。太子妃也重新站回外庭,許姑姑撐傘追到她身邊,她卻讓傘往後退些。過門時,身後的人怕她等,腳步又不自覺地快了。盧女史看見捧盒那人的鞋底打滑,聲音猛地壓過雨聲。
“後頭別追!”
領隊停穩一步,重盒從兩人肩前緩緩送過,後列這才跟上。許姑姑臉都變了,太子妃卻只回頭示意眾人照做,沒有責問誰敢讓她等。轉過溼地時,太子妃的外氅已經吸了水,下襬比上午沉了許多。她抬腳跨階,溼布便貼上鞋面。孟九娘把乾布鋪在簷下,請她停一停,捏起衣內兩處餘量,先用線鬆鬆固定,讓她試著自己收高下襬。外面看不出裁短,手在衣內一提,溼布便離了腳。她走回殿階前,放開內側,衣形又垂下去。孟九娘蹲著連改兩次位置,沒讓許姑姑替太子妃一直提著;最後才落下提袢的針記,回去好重新縫牢。
雨聲越大,前鼓越發悶。謝聽雪昨日留下的幾個點位,接鈴內侍都記著,陶主事讓人把前鼓收入簷內,後鈴仍留原處。他自己走到隊尾聽,沒有再叫前頭一味加重落槌。等鈴聲穿過來,捧盒的人肩頭一鬆,隊伍又能接著往前走。
盧女史手裡的紙漸漸潮了,許姑姑要給她撐傘,她只讓人先護住紙。改了哪一步、哪一道門暫時讓開,她都記著,偶爾一個字寫不出來,便拿短線把院裡的牆畫出來。直到最後一段結束,太子妃才回頭望向外庭。門邊積著一灘水,剛才若仍讓兩列人從那裡交錯,誰也不敢說重盒一定不會落地。陶主事站在她身後,禮冊已經翻到起毛,沒再說這都是臨場小事。
“今日若不試,到了祖廟,你準備先攔誰?”太子妃問。
陶主事低頭請罪。盧女史沒接著數落,只將溼紙遞給他,指明西廊只用於回程,進殿仍走東階。陶主事接過時扶了她一下,她膝蓋僵得險些沒邁過臺階,兩人都沒有提這一跪還利不利索。晚些時候,許姑姑取來新的祭祖差牌。舊牌上的“領儀”已被劃去,換成了“校儀”。太子妃沒有賜她新的官身,也沒叫她從此坐著養病,只把她今後站的位置移到廊側,叫停的權仍交給她。盧女史接牌時,拇指在那個“校”字上磨了兩下。年輕領隊站在旁邊,不敢先道喜,怕她不高興。盧女史也確實沒有笑,手指繞著舊絛打了兩遍結,都沒打成。
“這字我還沒用慣。”她低聲說。
許姑姑伸手替她解開繩頭,沒有勸她知足,只把舊領儀牌同新牌並排放了一會兒。那塊磨亮了角的舊牌被盧女史摸過,最後仍交了回去。她再抬頭時,年輕領隊還在等她,託盒的胳膊卻比上午穩多了。她反倒將上午那隻帛盒遞過去,叫對方帶著後隊再收一遍器物,自己退開,沒有跟到每個人身後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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