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王瓊的手令之後，夏言在架閣庫裡泡了整整三天。

他沒有聲張，每天早上衙門一開就進庫，中午揣兩個燒餅在庫房外面啃完繼續翻，傍晚散衙時最後一個離開。守庫的老吏姓孫，在兵部待了三十多年，見過無數來來往往的官員，從沒見過哪個主事像夏言這樣把架閣庫當自家書房用的。但王瓊的手令擺在桌上，孫老吏也不多問，只是每天默默在桌上多放一盞燈——庫房裡光線暗，一盞燈不夠用。

夏言按西司順序逐一調閱與江西相關的檔案。第一天查武選司，把寧王護衛隊——寧王府儀衛司和寧王府護衛指揮使司——近五年的武官調任記錄全部調出來，逐一核對每一筆升調的考語和舉薦人。他發現一個規律：寧王府護衛隊的武官升遷，絕大多數都由同一個舉薦人署名——江西都司僉事鄭瑄。五年間經鄭瑄之手升遷的寧王府護衛武官多達十七人，從千戶到指揮僉事，涵蓋了護衛隊的中高層。尋常武官升遷，舉薦之人輪換，從未有一司僉事常年包攬一護衛人事。鄭瑄這個人，把寧王府護衛隊的武官任命變成了他一個人的專屬渠道。

第二天查武庫司。他把武庫司存底的軍械勘合檔翻出來，對照江西各衛所的火器庫存清冊，一條一條比對。正常衛所的軍械申領，週期一般是三年一次，申領數量與衛所兵額掛鉤。但南昌左衛的申領記錄打破了所有常規——過去三年內，南昌左衛共申領火銃兩百杆、火藥三千斤，是江西其餘衛所申領總和的將近兩倍。而更蹊蹺的是，每年損耗核銷的數字也逐年遞增，且核銷理由高度一致：操演損耗。連續三年，每次核銷都是這西個字。年年操演，年年損耗，年年申領新的——這些火器操演到哪裡去了？

第三天查職方司。他調出江西各府駐防兵馬冊，重點是南昌府周邊衛所的兵力部署。在翻到一份江西都司呈報的衛所屯田紀要附檔時，他注意到了九江衛的異常。九江衛本應在編旗軍五千六百人，但屯田紀要附檔裡標註的實際在營人數只有不足三千。將近一半的兵額是空的。那些人去了哪裡？軍餉發給了誰？空出來的名額有沒有被挪作他用？夏言在九江衛那一頁夾了一張紙條，繼續往下翻。

他沒有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任何人。每天傍晚散衙後，他把當天的筆記整理好，鎖在架閣庫一個只有他有鑰匙的櫃子裡。王瓊的手令給了他調閱西司檔案的許可權，但他不能把所有檔案都抱到正堂去——那樣太引人注目了。他需要在架閣庫裡把證據鏈拼完整，然後一次性呈報。這樣既不會打草驚蛇，也讓王瓊能看到一份完整清晰的調查報告，而不是一堆零散的疑點。

第三天傍晚，他收拾好桌面準備離開時，周安來了。

周安不是來查檔案的，他說有一批新的武官考核材料需要存檔，順路過來看看。他在架閣庫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在夏言桌上那堆檔案上掃了一圈。桌面上攤著幾份江西都司的武官調任記錄——夏言還沒來得及收起來。

“夏主事這幾天辛苦了，”周安把新檔案放在門口的書架上，笑容一如既往地溫和，“聽說你天天泡在庫房裡，連午飯都不出去吃。年輕人體力好，但也別太拼了——檔案這東西，慢慢翻就是了，翻太快反而容易看走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夏言桌上那本攤開的寧王府護衛隊調任記錄上。“這些老檔案，翻多了也沒什麼用。人都調走了，查出來又能怎樣？”

“歸檔核對，”夏言把桌面上的檔案合上，整齊地碼成一摞，“堂上官要一份江西武官近年調任的彙總，我把原始記錄核對一遍，免得彙總資料有出入。”

這個理由很合理。王瓊確實在讓各部整理與寧王案相關的軍政資料，武選司做一份武官調任彙總是分內之事。周安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只是在轉身離開時說了一句：“對了，下午聽劉郎中說，內閣那邊對咱們兵部查檔案的事有些議論。楊閣老的意思，寧王叛亂當前，兵部應該把精力放在調兵平叛上，不要為了一些陳年舊檔耽誤了正事。”

他停在門口，回頭看了夏言一眼，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轉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夏主事是聰明人，應該明白什麼是最要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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