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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語天聽_第24章 舉火(2)

“寧王叛亂之前。”夏言如實回答,“下官在整理江西武官檔案時注意到南昌幾個衛所近年指揮使調動異常頻繁,軍械申領數量也超出常額。當時只是覺得不尋常,並未想到寧王會叛亂。首到六月中旬叛亂訊息傳來,下官才意識到這些異常可能與寧王有關,所以斗膽將檔案整理出來,請劉郎中定奪。”

王瓊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像一把秤,在稱他的斤兩。過了許久,王瓊伸手拿起那份檔案清單,又看了一遍,然後緩緩說了一句:“武選司的檔案,有幾份是周安籤的名。他經手了這麼多年,怎麼就沒發現?”

這句話不是疑問,是結論。夏言沒有說話。劉芳也沒有說話。窗外的陽光照在堂前的青磚地上,映出兩個沉默的人影。

從正堂出來,劉芳在廊下站了片刻。他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忽然開口:“周安的事,你不要往外說。”夏言應道:“下官明白。”劉芳轉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復雜——有審視,有重新估量的意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你這個人,平時不怎麼說話,”他緩聲道,“但一開口,就能把天捅個窟窿。”

“下官只是盡本分。”

劉芳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轉身回了簽押房。夏言獨自站在廊下,看著院中那棵老槐樹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葉子己經開始泛黃了。

寧王叛亂的訊息在京師引起了巨大的震動。皇帝再次提出南巡——這次不是遊玩,是“御駕親征”。叛亂給了皇帝一個完美的理由:他不是去江南玩樂,他是去平叛。文官們再也沒有阻攔的立場,楊廷和只能默默為南征籌措糧餉。

八月初,王瓊緊急召見了贛南巡撫王守仁。這位以心學聞名天下的文官,臨危受命,率兵平叛。夏言沒有親眼見到這次召見,但他在兵部聽到了訊息。同僚們議論說,王守仁走的時候帶走的不是大軍——京師離江西太遠,等大軍集結完畢再南下,寧王早就打到南京了——而是就地招募鄉勇、調集南方各府衛所駐軍的許可權。王瓊給了他一張空白的棋盤和全權落子的手令,剩下的全靠他自己。

夏言聽著這些議論,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王守仁。王陽明。他父親最崇拜的歷史人物。小時候父親給他講過王陽明格竹子的故事,說這個人對著竹子格了七天七夜,最後格出了“知行合一”西個字。他當時覺得這人真傻——格竹子怎麼可能格出真理來?真理應該從實踐中來,從調查中來,從老老實實翻檔案、算資料、核對每一筆賬目中來。後來他長大了,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格竹子的人,和翻檔案的人,本質上都在做同一件事——用自以為正確的方式,追問事物背後的理。王陽明格的是竹子,他格的是檔案。王陽明格出了一個心學,他格出了一張整整齊齊的檔案清單。

兩種功夫,同一種執拗。

他在心裡默默祝福那個從未謀面的哲學家。如果他父親在天有靈——不對,他父親還活著,活在六百年後的那個小縣城裡,每天騎著腳踏車去中學上課,下了課就在書房裡看書抽菸。他忽然很想告訴父親:爸,你的偶像要去平叛了。我幫不上什麼忙,但我查了幾份檔案,至少在兵部這邊沒有讓寧王的人矇混過關。

八月下旬,王守仁在江西起兵平叛。與此同時,正德皇帝率領數萬大軍,浩浩蕩蕩地離開京師,開始了他的南征之旅。兵部衙門裡的氣氛終於鬆動了一些,吏員們又開始在廊下端著豆汁閒聊,彷彿最緊張的階段己經過去了。

但夏言知道,另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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