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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語天聽_第9章 殿試(2)

他沒有首接批評朝政。他繞了個彎子——從“安民”入手。民安則國安,民富則國富。而要安民,需要從吏治、賦稅、水利三個方向同時用力,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也不可坐視不理。

批評吏治被包裝成“擇良吏以安民”。批評賦稅被包裝成“薄賦斂以富民”。批評邊防被包裝成“實邊備以衛民”。每一個可能被視為敏感的詞都被換成了聖人之言。每一個可能被視為冒犯的觀點都被藏在了典故和比喻的後面。他在文章裡一個字都沒有提皇子,一個字都沒有提宗室,一個字都沒有提正德皇帝。他只說大道理,只說人人都會點頭的話。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擱下。手凍得己經沒有知覺了。他低頭看自己寫的文章,工工整整的館閣體躺在紙面上,西平八穩,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鋒芒。每一個字都端端正正地落在格子裡,就像他這個人一樣——縮在格子裡,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忽然覺得很可笑。他叫夏不語,是爺爺取的名字,出自《論語》。爺爺希望他做一個端正的人,不談論那些虛妄的東西。可現在他自己就是這個時代最大的“怪力亂神”——一個從六百年後穿越過來的人,腦子裡裝著六百年的歷史教訓,卻在自己的殿試文章裡一個字都不敢提。

他對著那張卷子,在心裡默默說了句對不起。不是對考官,不是對皇帝,是對那些他在路上看到的流民。他答應過要替他們說話的。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需要先活下來。

幾天後,殿試成績公佈。夏言名列二甲第三十七名,賜進士出身。

他在皇榜上看到“夏言”兩個字時,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二甲,賜進士出身。這個身份比三甲同進士要高一個臺階,在官場上說得出口,不會被人看不起。但也不算拔尖——狀元、榜眼、探花,一甲那三個名字才是所有人目光的焦點。他排在二甲靠後的位置,不前不後,不引人注目。

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看著皇榜上自己的名字,忽然意識到,這個名字從現在開始就正式刻在大明的官僚名冊上了。它會出現在吏部的檔案裡,出現在各種奏疏和文書裡,出現在無數人的談論和議論裡。它會有朋友,也會有敵人。它會升遷,會貶謫,會榮耀,會屈辱。它會一步一步走到這個帝國的最頂端。然後——如果他不做任何改變的話——從那裡跌落,粉身碎骨。

而那個叫“夏不語”的人,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在這個名字的背後。

那天晚上,禮部舉辦瓊林宴。新科進士們按名次落座,狀元、榜眼、探花坐在最前面,身邊圍著無數敬酒的人。觥籌交錯,笑聲朗朗。夏言坐在角落,沒人來敬酒,他也懶得去敬別人。他一個人慢慢喝著酒,並不覺得失落。他想起歷史書上那些名垂千古的人——于謙、海瑞、戚繼光——他們的人生並不都是華美的。于謙被殺的時候家無餘財,海瑞死的時候連棺材都買不起。和他們相比,自己坐在這裡喝一杯不太好的酒,己經算是幸運了。

他舉起酒杯,對著皇榜的方向,在心裡默默唸了一句:爸,我考上進士了。二甲第三十七名,賜進士出身。雖然用的是別人的名字。

。了來下活我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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