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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語天聽_第10章 觀政(1)

殿試之後的日子,比夏言想象的要忙碌得多,也無聊得多。

瓊林宴、謝師宴、同年宴、同鄉宴……各種名目的應酬排滿了整個三月下旬。新科進士們忙著互相認識、交換住所、攀交情、拉關係。對很多人來說,這些社交活動比會試本身還重要——會試決定你能不能當官,社交決定你能當多大的官。

夏言也被捲入了這股旋渦。他不得不跟著費宷參加各種聚會,在觥籌交錯間擠出笑臉,說著“久仰久仰”“不敢不敢”“改日登門拜訪”。幾天下來,他的臉都笑僵了。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在這些聚會中,座次是嚴格按殿試名次排列的。狀元坐最尊,探花次之,一甲三人坐在最顯眼的位置,二甲前列坐在中間,三甲同進士坐在下首。他這個二甲第三十七名剛好在不起眼的角落,不算差到丟人,也不算好到引人注目。幾乎沒什麼人來敬酒,他也樂得清靜。

他想起高考後的謝師宴。那天班主任喝多了,拍著他的肩膀說:“夏不語,你這孩子就是太安靜了。將來到大學裡要開朗一點,知道嗎?”他點頭說知道,但他其實不知道。他不知道“開朗”有什麼用。就像現在,他不知道在瓊林宴上跟那些素不相識的人推杯換盞有什麼用。但班主任的話是出於善意。而這些同年們——他還分不清他們誰是善意,誰是偽裝。

費宷在這種場合如魚得水。他端著一杯酒,從這桌走到那桌,見人就笑,逢人便說“久仰”。夏言在角落裡觀察他,發現他說話很有技巧——跟狀元說話時態度謙遜但不卑微,跟同鄉說話時親切熱絡但不逾矩,跟那些顯然沒什麼前途的三甲同進士說話時也不擺架子。這個人的情商比自己高得多。夏言在心裡給他記了一筆。

幾天後,吏部的通知下來了。

新科進士的去向分為三檔:最優者選為庶吉士,入翰林院深造,這是入閣的捷徑;其次分派到六部觀政,等有缺了再補實職;再次者首接授予地方實職,分派到各地做知縣、推官。

費宷被選為庶吉士。他高興得臉都紅了,當晚就來拉夏言喝酒,一進門就拍桌子:“夏兄!庶吉士啊!將來是要入翰林院的!”他說“翰林院”三個字時,眼睛裡有一種夏言從未見過的光。不是貪婪——至少不完全是貪婪——是一種少年人終於抓到了命運繩索的狂喜。

“恭喜費兄。”夏言笑著說,舉起酒杯。

“恭喜什麼!”費宷大手一揮,“你我同年同鄉,日後在官場上就是一家人。有什麼事儘管開口,我費宷絕不含糊!”

他說得豪情萬丈。夏言點頭應著,卻沒有全然當真。酒桌上的話,清醒了就不算數了——這是他在無數場應酬中學到的第一條規則。但他還是把費宷的話記在了心裡。不是因為信任,是因為他需要盟友。將來在朝堂上,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強。哪怕這個朋友只是表面上的。

夏言被分配到了兵部,做觀政進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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