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主事說,竹房不是一個人,是一個賬房。
“寧王在京師設了一個秘密賬房,專門負責接收江西送來的銀錢和禮物,再按寧王府長史司開列的名單分送到各京官手中。這個賬房不掛招牌,不租賃鋪面,表面上是一家南北雜貨商行,實際上做的全是寧王府的勾當。商行的名字叫‘魏記南北雜貨’,掌櫃的叫魏延輔,江西南昌人,名義上是商人,實際上是寧王府派駐京師的賬房總管。”
老人頓了頓,端起桌上那杯早己涼透的茶潤了潤嘴唇。窗外暮色漸沉,院子裡枯藤的影子在窗紙上搖曳,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他放下茶杯,繼續往下說。
“我在戶部江西司管貢品估值的時候,每次寧王府的進貢車隊入京,魏延輔都會提前三天派人給我送一份‘貨單’——上面列的不是貢品,是這一趟夾帶的私貨清單。香料多少斤、蜜蠟多少斤、樟腦多少斤,每一項都寫得明明白白。我的任務就是在估冊裡把多出來的香料按官價核估,把總值壓回禮部允許的數額以內。其他的事——怎麼運進城、怎麼分派、分給誰——都歸魏延輔管,不歸我管。我只管核價。”他苦笑了一下,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就管這麼一件事,管了三年,把自己管成了革職還鄉。”
夏言在筆錄上快速記錄著。“魏記南北雜貨的鋪面在什麼位置?”
“崇文門外槐樹衚衕,最深處那間獨院。”宋老主事說,“鋪面臨街,後面連著倉庫。院子裡有地窖,地窖裡有賬冊。寧王和京官之間的所有銀錢往來,在那本地窖裡的總賬上都有記載。”
“這本總賬,你親眼見過?”
“見過一次。”宋老主事閉上眼睛,似乎在回憶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正德十二年冬天,魏延輔請我去槐樹衚衕核對一筆賬目。他帶我進了後院的地窖,地窖裡堆滿了樟木箱子,箱子裡裝的全是賬冊。他翻開其中一本,上面列的明細讓我觸目驚心——京官姓名、官職、收受財物摺合的銀兩數目、收受日期、經手人簽名,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我當時只看了其中一頁,看完之後連夜回了家,再也沒敢去第二次。那份名單上的人,遍佈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甚至內閣的某位中書舍人都在上面。我當時不過是個小小的江西司主事,我要是把這份名單遞上去,還沒送到尚書案頭,我自己就先沉在護城河裡了。”
“那份總賬現在還在槐樹衚衕嗎?”
“不知道。寧王起兵的訊息傳到京師之後,崇文門外的商戶都關門歇業了,魏記南北雜貨也在一夜之間搬空了。巡街鋪兵次日清晨巡查時,發現院落紙灰遍地,樟木賬冊的殘片飄至衚衕口,街坊多有傳言,卻無任何人敢上前探查灰燼深處,生怕沾上逆案禍端。鋪兵登記在冊之後便撤走了,院落一首空到現在。”
宋老主事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幾乎像在自言自語,“但我總在琢磨,那麼厚厚一本地窖裡的總賬,那麼多年的往來明細,魏延輔真的捨得全部燒乾淨?他給寧王當了這麼多年賬房,不可能不留一張底牌。”
“什麼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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