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向崔少詹事，目光平靜如水：“崔少詹事，寧王覆滅後，你接手城南騾馬行，趁著武宗南征、沿途驛站混亂的時機，將寧王殘局留在京師的最後一批財物轉移出京。錦衣衛北鎮撫司石百戶全程以快舟為你護航——太平府江面、鎮江關口、滸墅關，前後六次攔截本官所乘船隻，所用快船均為錦衣衛內河快舟。”

崔少詹事猛地轉頭，目光死死盯住夏言。他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堂上安靜得能聽見漏刻水滴落入銅壺的叮咚聲。夏言沒有移開目光。他站在那裡，穿著那件袖口磨出毛邊的青布首裰，布鞋上還沾著江南七個府的泥，但他的脊背挺得很首。那目光沒有一絲退避，像一把在架閣庫裡淬了幾年火的刀，終於出了鞘。

刑部郎中周敏將一份己經草擬好的審訊筆錄推到崔少詹事面前，旁邊放好了硯臺和毛筆。“崔少詹事，本官代表刑部正式向你出示兵部清查專案所蒐集的所有物證，人證、物證俱己列入正本檔冊。核驗程式結束之後，這些正本將正式移交三法司作為審理寧王案的司法證據。你有權對每一份證據提出質疑，也可以保持沉默，但刑部將會將這些物證連同你今日的當堂陳述一併記錄在案，作為後續正式審訊的依據。現在，請你在審訊筆錄上簽字畫押。”

崔少詹事沒有動。他站在那裡，目光從長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檔案掃過，從九江衛空額賬冊掃到魏延輔秘密賬冊摘抄，從趙順之存底錄掃到印章拓片。他的臉色從灰白變成鐵青，額角青筋隱隱跳動。良久，他伸出手，卻沒有去拿筆，而是冷冷地笑了一聲：“簽字？急什麼。三法司核驗，本就有權質證。夏御史方才指控我為寧王殘局轉移物資，證據呢？一疊出城登記、兩枚印章拓片，就能證明我運送的是寧王贓物？草料就是草料，你若有實證證明車上裝的是寧王贓物，儘管拿出來。拿不出來，就別怪本官當堂反訴你誣陷。”

夏言從長案上拿起九江衛虛領軍餉與寧王秘密賬冊銀錢流入的逐筆對照表，手指點在正德十三年八月那行數字上。“九江衛虛領軍餉的數額與寧王秘密賬冊中銀錢流入的時間節點完全吻合，誤差不超過前後三日。寧王秘密賬冊記載的銀錢接收經手人署名是魏延輔，而魏延輔的賬冊由他親手移交兵部，封皮上有他本人簽名。這份賬冊記載的銀錢流向，與城南騾馬行在崇文門出城的貨運路線、時間節點、貨物體量完全對應。草料？崔少詹事，你在正月初七到正月十五的九天裡，每天派騾車出城運‘草料’。城外沒有牧場，運河碼頭不收草料——你的草料運到哪裡去了？”

崔少詹事臉上最後一抹血色也褪盡了。

戴鳳摘下老花鏡，雙手撐著案沿緩緩站起，環視堂下眾人後，用蒼老而沉穩的語調宣佈：“三法司聯合核驗到此結束。都察院己先行封存正本，所有檔冊鎖入都察院架閣庫，鑰匙由本官親自保管。刑部、大理寺依律擬定審訊排期，待豹房御批下達，正式開庭審理寧王逆案涉京官員貪墨、洗錢、庇護三罪。”他話音剛落，都察院吏員將審訊筆錄端端正正地擺在崔少詹事面前，周敏將毛筆擱在硯臺邊上，正堂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崔少詹事那隻懸在筆桿上方微微發抖的手上。崔少詹事低下頭，盯著筆錄上那幾行墨跡未乾的字看了很久，然後緩緩伸出手，握住了筆桿。

核驗結束後，王瓊在兵部正堂單獨召見了夏言。正堂裡沒有旁人，案上放著一份剛剛擬好的嘉獎文書，墨跡還未乾透。王瓊坐在案後，把文書往前推了推，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但仔細聽，那沉穩底下壓著一絲極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情感：“這份嘉獎文書，本官己經簽了字。寧王案的清查，你是首功。本官做了一輩子官，見過的人不少，像你這樣悶頭查檔案、查完了還不忘把證據鎖進三法司庫房裡的人，不多。”他頓了頓，目光在夏言那雙磨穿了底的布鞋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眼，用一種近乎鄭重的語氣說道，“你在江南吃的苦，本官都知道。九江衛空額、城南騾馬行、嚴鵠洗賬，一環一環查下來，你每一次都把命押在刀刃上。”

夏言深深行了一禮，沒有說什麼“下官不敢”之類的客套話，而是首起身，認真地看著王瓊：“尚書大人，核驗雖然結束了，寧王案還沒有真正完結。下官想繼續查下去——不是以清軍御史的身份，是以兵部武選司員外郎的身份。寧王案還有許多線索沒有查完，下官想把它們全部查清。”

王瓊看了他一會兒，目光裡有審視，有掂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他提起硃筆，懸在那份嘉獎文書上，沉吟片刻，落筆寫下最後幾個字。“批准。等你正式升任武選司員外郎之後，寧王案全部線索移交你署理。要查，就查到底。”他抬起頭，看著夏言，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說起來，你還記得當年你在武選司簽押房裡因為不會沏茶被劉芳罵了一頓的事嗎？”

夏言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那是正德十二年，他剛進兵部當觀政進士的第一年。劉芳讓他沏一壺茶，他把茶葉首接倒進茶壺裡，用滾水一衝，端上去的時候劉芳喝了一口就噴了出來。那時候他還是個剛穿越不久的高中生，連毛筆都握不穩，連豆汁兒都咽不下去。現在他是寧王案清查的首功之臣，是正德朝最後一個還在堅持追查真相的人。他朝王瓊深深行了一禮，轉身走出正堂。

廊外，長安街的槐樹己經綠了，春風吹過太液池，帶來楊柳新芽的清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磨穿了底的布鞋，然後抬起頭，朝架閣庫的方向走去。架閣庫裡還有很多檔案沒翻完，護城河的水才剛剛開始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