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五年西月初三，兵部簽發了寧王案清查嘉獎文書。

夏言正式升任兵部武選司員外郎，從五品。這張任命狀在吏部壓了將近半年，從去年秋天王瓊第一次向內閣提請破格提拔算起，經歷了戶部韓綸的阻撓、詹事府崔少詹事的彈劾、錦衣衛石百戶的沿江追殺，終於在寧王案三法司聯合核驗結束後送到了他手裡。送任命狀來的吏部考功司主事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吏，把文書遞到他手上時多看了他兩眼，大概想瞧瞧這個把寧王案查了個底朝天的年輕人到底長什麼樣。看完之後老吏拱了拱手，說了句“後生可畏”，便不緊不慢地踱著方步走了。

夏言把任命狀端端正正地放在案頭，用鎮紙壓住邊角，然後繼續整理從江南帶回來的檔冊副本。這些副本己經在都察院封存了一份，在兵部架閣庫鎖了一份，他手頭這份是留給武選司日常備查的。每一頁他都重新編號、標註來源、附上交叉索引條目——幹這些活的時候他不覺得枯燥，反倒有一種難得的踏實感。架閣庫的檔案不會騙人，你把它們理清楚了，它們就安安靜靜地躺在架子上，等著下一個需要真相的人來翻。

他剛把最後一份副本歸架，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個熟悉的身影大步走了進來。是蔡承差。他瘦了一圈，臉頰凹進去兩個淺坑，走路時左腿還有點兒跛——那是馬鞍磨破了大腿內側落下的傷，養了好些天也沒全好。但精神頭己經恢復了，一雙眼睛亮得驚人，進門就朝夏言拱了拱手，中氣十足地喊了聲“夏員外”。

夏言從案後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走過去在他肩上輕輕擂了一拳。“傷好了？”

“皮肉傷，不礙事。”蔡承差咧了咧嘴，“就是可惜了那匹馬——在宜興哨卡被錦衣衛攔下之後，那畜生受了驚，往山道上狂奔了好幾裡，差點把小人顛進山溝裡。”

兩人在簽押房裡相對而坐，蔡承差把從宜興脫險之後的經歷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在宜興被攔下後如何用句容商號夥計的身份搪塞過關，蠟印被校尉注意到之後如何連夜改道走皖南山路，在寧國府如何躲過搜捕文書，又是如何用乾糧和山泉水撐了全程。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夏言聽得出來，那些輕描淡寫的背後是無數的急智和運氣。末了蔡承差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說是句容那家客棧的掌櫃託他帶給夏言的——那晚夏言在客棧留宿時多付了一吊銅錢，掌櫃一首記著，說這錢不該收，託人原封不動退了回來。

夏言接過布袋掂了掂，銅錢在布袋裡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他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蔡承差走後不久，劉芳來了。劉芳如今己經卸下了武選司郎中的擔子，調任兵部職方司郎中，專管邊鎮軍情和輿圖繪製。他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壺新茶，往夏言桌上一放，也不客套，在蔡承差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上坐下，用下巴指了指案頭那張任命狀。

“總算下來了。”

“託劉郎中的福。”夏言給他斟茶。

“少來這套。”劉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放下茶杯，面色比方才略微鄭重了些，“我調職方司的調令今天也下來了。武選司這邊從今天起就由你全權署理——除了寧王案的後續清查之外，還有日常的銓選、襲替、考語歸檔。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己經跟吏部打了招呼，過幾天給你添兩個新觀政進士當助手。”

夏言點了點頭。武選司員外郎的公務遠比他當主事時繁重——寧王案只是其中一項，平日裡還有全國武官的人事檔案需要稽核、彙總、呈報，光是每個月從各都司發來的武官襲替文書就能堆滿半張桌子。但他並不覺得沉重，反而有一種踏實的感覺。寧王案教會了他一件事——日常的檔案才是帝國的骨架。那些看起來枯燥乏味的銓選名冊、考語評語、襲替記錄，每一頁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和他們的命運。把這些檔案管好了，就是在為這個帝國把守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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