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在永定門外一里地的楊樹林裡歇了最後一宿。他沒有進城。不是不想進，是不敢在夜裡進。夜間城門盤查最嚴，錦衣衛的坐夜校尉換崗頻繁，每更都有巡查，他這副模樣——布鞋磨穿、衣襬撕破、臉上還殘留著木炭灰的痕跡——深夜獨自叩城，無異於自投羅網。他要等天亮。天亮了，進城的人多，盤查反而松。他在林中靠著一棵老楊樹閉眼歇息，懷裡抱著那隻竹箱，竹箱裡裝著寧王案最關鍵的證據正本。

正德十五年三月二十西，卯時初刻，永定門城門剛開，排隊進城的菜販、挑夫、騾車擠滿了城門洞。夏言混在人群中，青布首裰皺巴巴的，袖口磨出了毛邊，臉上灰撲撲的，揹著一隻破舊的竹箱，怎麼看都是個從句容來京師投親的窮酸書生。守門的小旗官攔下他，伸手要路引。夏言從懷裡摸出那塊清軍御史腰牌，遞了過去。小旗官接過腰牌，湊在晨光下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即刻命身邊戍卒上報城門把總登記在冊，然後將腰牌雙手奉還，退後一步讓開通道，沒再多問一個字。

夏言穿過城門洞，走進京師外城。正陽門外大街兩側的商號鋪子剛下門板，夥計們打著哈欠往街面上灑水，賣豆汁的小販挑著擔子沿街叫賣，騾車從身後叮叮噹噹地駛過，趕車人的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響鞭。他站在街邊，看著眼前的車水馬龍，深深吸了一口氣——正德十五年的京師，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但看在他眼裡己經不一樣了。他走的時候是臘月，大雪紛飛，護城河的冰層還在夜色中發出低沉的斷裂聲。回來的時候是三月，楊柳新綠，護城河的水己經解了凍，在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他在江南的泥濘小路上走了將近半個月，在錦衣衛的圍追堵截中輾轉了上千裡，終於把這隻竹箱帶回來了。

他沒有首接去兵部。按規矩，御史出巡回京，第一件事是到都察院報到，由都察院堂上官核查出巡事蹟，完成回道考察手續，再攜卷宗前往兵部對接工作。他此次雖是兵部委託的臨時專項差遣，並非三年任期屆滿的回道考察，但御史身份不變，都察院那邊的報到流程不能省。他打算稍後便去都察院補上這道手續，但在此之前，他必須先見張承——蔡承差帶著副本走皖南山路，比他從太湖水路繞道應該早到幾天，他要先確認蔡承差是否安全抵達。

張承的家還在城南那條窄巷子裡，兩進小院，木門上的黑漆剝落得更厲害了。夏言叩了三下門環。裡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張承探出半張臉，看清是他，瞳孔猛地一縮，一把將他拽進門裡，反手閂上門閂，動作快得像演練過無數遍。

“你活著回來了。”張承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磨穿的鞋底和被桑葉汁染得青一塊灰一塊的衣襟上停了一瞬，然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比任何時候都重。

“差一點就回不來了。”夏言笑了笑，把竹箱放在桌上，坐下來，接過張承遞來的熱茶，一口氣灌了半杯。“蔡承差到了嗎？”

“到了。五天前到的，人瘦了一圈，腿被馬鞍磨得血肉模糊，但包裹安然無恙。副本己經鎖進架閣庫的鐵櫃裡，鑰匙只有我有。他在京郊養了兩天傷，昨天剛回兵部當值。”張承在他對面坐下，從抽屜裡取出一疊檔案，“京城這邊的事，你大概還不知道。內閣前幾日開了廷議，崔少詹事和戶部韓綸聯手提請封存江西司舊檔，被王尚書當面駁了回去。楊閣老折中裁決，舊檔暫不封存，但也不得再行調閱——鑰匙交內閣保管，等你的正本入京後由三法司聯合核驗。”

“楊閣老在等我的正本？”

“整個朝堂都在等你的正本。”張承的目光落在那隻破舊的竹箱上，“你帶回來的這些東西，將決定寧王案最後一批涉案官員的命運——也包括崔少詹事的命運。”

夏言把竹箱開啟，將裡面的油紙包一層一層拆開。正本的每一頁都完好無損，九江衛實地核查記錄、碼頭茶館訪談筆錄、城南騾馬行在崇文門的出城登記、魏延輔秘密賬冊摘抄、趙順之存底錄中的勘合分揀明細，每一份都蓋著他的隨身小印，邊角略有磨損，但字跡清晰如初。他把正本攤在桌上，張承湊過來逐頁翻看，翻到城南騾馬行那幾頁出城登記時，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有了這份正本，加上都察院胡璉從江西帶回來的人證物證，兵部就能把九江衛空額案和寧王洗錢案連根拔起。

“這些正本在兵部不安全，”張承把正本重新用油紙裹好，“崔少詹事在京師經營多年，手伸得很長。架閣庫雖然鎖了，但兵部衙門裡人多眼雜，保不齊哪個雜役就是他的眼線。你今夜就在我這兒歇一晚，明日一早，我陪你去都察院報到，完成御史回道手續，把正本鎖進都察院架閣庫。都察院是獨立風憲衙門，錦衣衛的手再長也伸不進去。然後我們再去兵部見王尚書——三法司聯合核驗，都察院是主導之一，正本鎖在都察院，核驗程式才合規。”

夏言點了點頭。他沒有反駁。張承在兵部待了二十年，對衙門裡每一個角落的深淺都瞭如指掌。他既然說兵部不安全，那就是真的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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