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葉船在運河上行了半日,傍晚時分到了鎮江江口。
這裡是江南運河與長江的交匯處,漕運咽喉,水面寬闊,往來船隻密集如織。夕陽斜照在江面上,碎成千萬片金鱗,晃得人睜不開眼。老船婦站在船尾掌舵,扯著嗓子朝艙裡喊了一聲:“客官,前面就是鎮江關了。過了關便是長江,再往北走揚州,一路順水。你是要在鎮江下船,還是繼續往北?”
夏言從桑葉堆裡探出頭,正要答話,忽然聽見上游傳來一陣急促的槳聲。不是尋常商船的搖櫓聲,是那種整齊劃一的快槳節奏——槳葉同時入水、同時出水,節奏快而有力,像軍中操典裡規定的划槳口令。他在太平府江面聽過這種槳聲,在菱湖渡口也聽過。
“老嬸子,先別進關口,”他壓低聲音,目光緊盯著上游方向,“往岸邊蘆葦蕩裡靠一靠。”
老船婦雖然不明就裡,但見他神色凝重,也不多問,扳過舵把,將船緩緩駛入岸邊一片茂密的蘆葦蕩。船身剛隱入蘆葦叢中,上游便竄出三條快船。船身窄長,吃水極淺,每船八名槳手,船頭各站一名腰佩銅牌的校尉。中間那條船的船頭立著一個身形瘦削、斗笠壓得極低的人,正是石百戶。三條快船在鎮江關口一字排開,橫在運河主航道上,將進江的咽喉死死封住。
石百戶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展開來,朝過往船隻朗聲道:“錦衣衛北鎮撫司奉南京行在密令,緝拿擅離職守、私自離京之兵部清軍御史夏言。本校尉憑行在密諭調撥內河快船封鎖鎮江關口,凡過往船隻,一律靠岸候檢,不得放行。”他的聲音被江風送得很遠,關口附近的商船紛紛減速,船工們交頭接耳,不明所以——錦衣衛封江截人,這可是運河上多年未見的稀罕事。
夏言蹲在蘆葦蕩裡,透過枯黃的蘆葦杆看著江面上的陣勢。石百戶這次不再是半遮半掩的盤查,而是首接封鎖江面、亮明身份、指名道姓地緝拿。錦衣衛百戶本無權擅自調動內河快船封鎖漕運主幹道,石百戶敢在漕運咽喉擺出這個陣仗,必然是拿到了行在的密令。但他刻意不走正規的漕運協同移文流程,只憑一紙密諭便封鎖江面,顯然是想在不驚動漕運總督衙門的情況下,私下秘密抓捕,速戰速決。這樣一來,漕運官兵便不會提前收到知會,他可以在最短時間內把人拿住,事後再補辦文書手續。至於程式合不合法,北鎮撫司從來不在乎。
“老嬸子,”夏言壓低聲音對老船婦說,“掉頭,往南岸靠。我不去鎮江了。”
老船婦沒有多問,只是沉默地調轉船頭,沿著蘆葦蕩邊緣往南岸劃去。船身剛出蘆葦叢,斜刺裡忽然衝出一條快船,船頭校尉高聲喊道:“那條桑葉船——靠岸候檢!”
夏言一把掀開身上的桑葉,從袖中摸出兩樣東西——一塊清軍御史的腰牌,一份蓋著兵部堂印的緊急差遣文書。他知道葦叢密擋只是暫時的掩護,封住江口的校尉一旦調轉船頭搜查葦蕩,他藏不住,老船婦也脫不了干係。與其被動搜艙,不如主動亮明身份——清軍御史核查軍務,例行公事,誰敢橫加阻攔,誰就是阻撓朝廷專差。
他從船艙裡走出來,站在船頭,迎著江風舉起腰牌。夕陽照在銅牌上,映出“清軍御史”幾個刻字。“本校尉是都察院清軍監察御史,奉兵部與都察院聯合專差,前往江西核查衛所軍餉。這是我隨身專差文書,蓋有兵部堂印!方才有人冒充錦衣衛百戶,封鎖漕河要道,阻撓專差回京覆命。按律,阻撓專差等同於違抗上命!請漕運巡河官軍立刻核驗本人專差文書!”
他這一嗓子用足了力氣,聲音在江面上傳得很遠。漕河上其他商船上的人都把腦袋探出艙外張望,幾名正靠邊停泊的漕運兵卒聞言面面相覷,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竹篙。
石百戶站在快船船頭,嘴角的冷笑僵了一瞬,隨即厲聲喝道:“本校尉奉南京行在之令緝拿擅離職守之人,憑你這空口白話,也想冒充專差?還不速速靠岸受縛!”他朝身邊槳手打了個手勢,三條快船同時調轉船頭,朝桑葉船包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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