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把嚴鵠經手的所有勘合全部挑出來，逐筆抄錄關鍵資料，列成對照表。他發現一個規律——嚴鵠經手的江西田賦勘合，核減名目從不重複。有一次甚至是“押運官軍途中遭遇野豬衝撞，遺失銀鞘一隻”。這個名目在幾百份勘合裡獨此一份，醒目得令人發笑，也因此最容易被核銷官當作笑談放過。
臘月二十六，夏言把嚴鵠經手勘合的核查報告呈送王瓊。報告裡附了嚴鵠經手的所有江西田賦勘合清單、核減數額與寧王秘密賬冊銀錢流入的逐筆對照表、以及浙江司近三年核銷江西田賦的彙總資料。資料清晰地顯示：正德十一年至十三年，嚴鵠經手核銷的江西田賦勘合中，核減比例遠高於浙江司其他主事經手的同類勘合。而這位戶部浙江司主事，恰恰是翰林院侍講嚴嵩的同族侄子。
王瓊放下報告，沉默了片刻。“這個嚴鵠，和嚴嵩是什麼關係？”
“江西分宜嚴氏同宗。嚴鵠入國子監、授浙江司主事，據說都是嚴嵩在背後運作的。”夏言答道。
“嚴嵩現在是什麼位置？”
“翰林院侍講，近來與禮部尚書毛澄走得很近。費宷曾告訴下官，毛尚書在廷議上多次替嚴嵩說話，稱其‘詩文典雅，堪當大用’。”
王瓊冷笑了一聲。“毛澄是楊廷和的人，楊廷和是內閣首輔。嚴嵩一個從南京調回來的閒職侍講，能在短短幾年內搭上內閣首輔這條線，靠的恐怕不只是詩文。”他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份逐筆對照表，“你之前查寧王府進貢車隊的時候，發現香料夾帶的騾車比禮單多出兩到三成。那些多出來的騾車，有一部分運的不是香料，是銀子。銀子從江西官庫截留，經嚴鵠在戶部洗白，再透過進貢車隊夾帶進城，最後存入魏記南北雜貨。這條資金鍊上的每一個環節，你都查到了。”
“只差最後一個人。”夏言說。
“誰？”
“那個把勘合送到嚴鵠手裡的人。嚴鵠只是浙江司的主事，他的職權範圍僅限於核銷浙江司掌管的田賦勘合。他沒有權力指定哪些勘合由自己經手、哪些由別人經手。他能持續數年、經手所有江西田賦勘合，說明戶部江西司內部有人在替他分揀文書，專門把江西的勘合挑出來，繞開正常流轉程式，首接送到他的案頭。這個人不在浙江司，在江西司。”
王瓊將報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嚴鵠這個人，先不要動他。你盯緊戶部江西司的分揀人，把整條資金鍊的最後一個缺口堵上。另外——你這份報告暫時不要歸檔，原件放在本官這裡。嚴鵠背後站著嚴家，嚴家現在攀上了楊廷和的高枝。內閣首輔的人，不是我們兵部一家能動的。”
夏言行禮告退。走出正堂時，長安街的冷風裹著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他把袖中的核查底稿往裡掖了掖。護城河的冰層在夜色中反射著幽暗的微光，冰面下的水流聲隱隱約約，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湧動。資金鍊己經查清，洗賬人己經鎖定，分揀人的線索也己掌握。接下來要做的，是在戶部江西司的檔案裡找到那個替嚴鵠分揀文書的人。那是這條資金鍊上最後一道缺口，堵上了，整條鏈子就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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