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五年正月初六，戶部江西司的值房裡生著炭火，幾個吏員正圍著火盆烤手，一邊烤一邊抱怨天冷。見夏言推門進來，眾人齊齊起身，領頭的老吏拱手道了聲“夏主事新年大吉”，便要去沏茶。

夏言沒坐。他把兵部會同戶部聯署的調檔文書放在桌上，朝眾人點了點頭。“不必沏茶。本官奉兵部與戶部聯合清查之命，調閱江西司近三年經手的所有江西田賦勘合流轉記錄。不是查賬冊本身——賬冊去年己經調過了。這次查的是文書流轉登記簿。每一份勘合從江西送到京師之後，進哪個簽押房、經哪位主事之手、最後由哪位郎中核籤，流轉簿上都有登記。請諸位配合，把正德十一年至十三年的流轉登記簿全部取出來。”

值房裡安靜了一瞬。幾個吏員面面相覷——他們原以為寧王案的清查年前就己經告一段落，沒想到過了年不但沒消停，反而追查到了文書流轉的頭上。這不再是查寧王在江西的賬，這是在查戶部內部的規矩。領頭的吏員應了一聲，轉身去庫房取簿子。剩下的人回到各自的位置上繼續辦公，值房裡重新響起翻閱文書和撥打算盤的細碎聲響，但氣氛己經和方才烤火時不一樣了。每個人都在低頭忙自己的事，卻又不時抬眼瞟一下站在長桌旁的夏言。

不一會兒，厚厚一摞流轉登記簿搬到了桌上。夏言道了聲謝，坐下來開始逐頁翻閱。流轉登記簿是戶部內部使用的行政記錄，不涉及銀兩數額，只記錄每份勘合的來文日期、編號、流轉路徑和經手人簽名。這些簿冊平日裡極少有人查閱——它們既不是賬冊，也不是考評依據，只是一份純粹的程式性記錄，事過之後便壓在庫房角落裡積灰。但也正因為極少有人查閱，經辦人簽名時往往不會刻意偽造，該誰籤就誰籤，該走什麼程式就走什麼程式。夏言要的就是這份不經刻意掩飾的真實。

他的排查邏輯很明確：按戶部正常的文書流轉規則，江西發來的田賦勘合應先由江西司接收登記，然後按各主事手頭積壓量均衡分發。嚴鵠是浙江司的主事，按理說江西的勘合根本到不了他手裡。除非有人在分揀環節做了手腳——把江西的勘合從正常流轉路徑中抽出來，悄悄塞進浙江司的待辦文書堆裡。這個人必須滿足三個條件：第一，他在江西司負責文書分揀；第二，他經手過所有江西田賦勘合的接收登記；第三，正德十一年到十三年間他一首在崗。三個條件一框定，排查範圍就從整個江西司縮小到了經管文書流轉的那幾名吏員身上。

他用了一個多時辰，把所有流轉登記簿中涉及江西田賦勘合的分揀記錄全部圈了出來，然後按年份和分揀人簽名逐項排列。排完之後，紙上浮現出一個清晰的名字。正德十一年，此人經手分揀江西田賦勘合十七批，全部分配至浙江司。正德十二年，二十二批，全部至浙江司。正德十三年，十九批，全部至浙江司。三年間經他之手分揀的江西田賦勘合，沒有一批留在江西司，沒有一批轉入戶部其他司，全部像被磁石吸住一樣流向了浙江司。

夏言抬起頭，目光掃過值房裡的眾人，最後落在那個領頭的老吏身上。“請問貴司哪一位是趙順之？”

火盆旁一個正在撥算盤的青袍吏員手指一頓，算盤珠的脆響戛然而止。那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人，麵皮白淨，留著三縷稀疏的鬍鬚，手指修長乾淨——那是一個長期在室內握筆寫字的人才會有的手。他抬起頭，目光與夏言對視了一瞬，然後放下手中的算盤，站起身，拱手行禮。“下吏便是趙順之。夏主事有何吩咐？”

“趙書吏，”夏言把手中的流轉登記簿翻到他標註過的那一頁，攤在桌上，手指點著那一行行分揀記錄，“近三年江西田賦勘合分揀，全部是你經手的。所有江西田賦勘合，無一例外，全部分揀至浙江司嚴鵠處。請趙書吏解釋一下，按照戶部文書分揀的均衡規則，江西的勘合理應由江西司自行核銷，為何持續三年無一例外、全數流入浙江司？”

趙順之的臉上沒有驚慌。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本翻開的分揀登記簿，又抬起頭看了看夏言。那目光裡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漫長歲月消磨乾淨的、淡淡的疲憊。然後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用舊藍布包著的冊子，放在桌上。

“夏主事，下吏等您很久了。”

這句話讓整個值房的空氣都凝滯了一瞬。夏言沒有接話，只是將目光從分揀登記簿上抬起，投在眼前這個看似恭順的青袍吏員臉上。趙順之沒有躲閃，而是平靜地迎接了他的審視，像一個人終於放下了扛了太久的包袱。

“你一首隨身帶著這個冊子？”夏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