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放下密報,沉默了片刻。四十年前虎慎死在這片廢墟上,虎恪在這棵枯槐上倒懸了三十年,虎子安在這座宮門前失去了雙目。如今蘇無名告訴他,破解公主致命機關的關鍵,恰好藏在虎恪倒懸三十年的那棵枯槐下。這不是巧合,這是先帝和裴炎在數十年前佈下的最後一道防線。先帝將銅板藏在偏殿壁畫暗格中,將第七殘片藏在含元殿龍椅下,將破解機關的水源暗渠藏在虎恪倒懸的枯槐下。他算到了公主會燒偏殿,也算到了會有人能找到這些線索。他唯一沒有算到的是,找到這些線索的人,是狄仁傑。
主簿被抬進官廨時,面色蒼白如紙,但精神尚可。他被兩名千牛衛用軟榻抬著,上身纏滿了白色的紗布,紗布下隱約滲出暗紅色的血痕。他的十指被公主府的人拔掉了指甲,指尖纏著細麻布,麻布上沾著太醫院特製的止血藥膏。他的左眼依然腫得睜不開,但右眼的視力已恢復了幾分,目光依然清澈。他將一本薄薄的名冊遞到狄仁傑面前,那是他在東宮詹事府任主簿三年間暗中記錄的所有人員的真實身份和幕後關係。名冊的紙是詹事府專用的淡黃小箋,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楷,墨跡有新有舊,顯然是在三年間逐日逐人暗中記錄下來的。名冊末尾夾著一張單獨的紙片,紙片上以硃筆圈出了一個名字——“青鸞備用引火人:銅壺滴漏。”
狄仁傑將紙片翻過來,背面以極小的字寫著一行注:“此機關非公主所造。公主改建自太初宮原有水時計。原建造者署名——李治。”
先帝在數十年前建造含元殿時,親自在龍椅下方設計了一套以水流驅動的報時銅壺,銅壺水滿觸發機關敲響殿角的鐘磬。公主改造了它,公主將帝王自省的工具變成了毀滅帝王的武器。而破解這把武器的鑰匙,藏在虎恪倒懸三十年的枯槐下。
當夜,太初宮後園亂葬崗。
李元芳率一隊千牛衛舉著火把圍住那棵枯槐。槐樹樹幹粗逾合抱,樹皮早已剝落殆盡,光禿禿的枝丫在火把光芒中張牙舞爪地伸向夜空,像一隻從墳墓中伸出的巨大的骨手。樹下那塊無字碑還在,碑座下那朵新刻的金花已被連日秋雨沖刷得模糊了輪廓。
一名千牛衛在樹根正下方掘開三尺深的凍土,露出一塊覆滿青苔的青石板。石板上刻著一朵半開的金花,花心處刻著一個字——“水”。李元芳將石板撬開,下方是一道斜向下的石階,僅容一人匍匐透過。他舉著火把率先鑽入,石階盡頭是一間約三尺見方的暗室,暗室中央有一口石砌的井,井水清澈見底,井底鋪著一層白色的細沙。井壁上嵌著一根銅管,銅管另一端穿過石壁通向含元殿方向。這就是蘇無名說的水源暗渠入口。
李元芳探手入井,在銅管進水口處摸到了一道極細的凹槽。凹槽的形狀與一枚金花鐵符的厚度完全吻合。他將火把湊近細看,凹槽上方刻著四個字——“第七脈歸。”他將自己的鐵符嵌入凹槽,順時針轉動,銅管進水口內部傳來一聲極清脆的機括彈響。井中的水位驟然下降,水流被匯入另一條暗渠,銅管進水口完全封閉,含元殿地宮中的銅壺滴漏再也無水可蓄。
公主在數十年前改建銅壺機關時,先帝早已在更早之前為這座機關設下了唯一的破解方式。第七脈的鐵符是鑰匙,狄仁傑手中那枚從含元殿地宮中取出的刻著“七”字的太初鐵符,恰好就是這把鑰匙。先帝將破解方法藏在鐵符本身,等著後人發現。
暗渠中的水被排幹後,井底露出了一塊石板。石板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先帝高宗李治的筆跡,刻痕極深極用力,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在石板上刻出來的。
“懷英,你找到此處時朕已離世多年。朕知令月必奪太初之約,亦知她必毀含元之殿。朕留下的銅壺本是自省之器,被她改成了滅世之兵。朕無法阻止她,但朕可以留給你破解之法。將第七鐵符嵌入凹槽,水源自斷。另有一言——含元殿焚,則太初密約終章自現。不必驚慌,不必阻攔。朕自有安排。”
狄仁傑將銅板翻轉過來,背面還刻著最後一行字,刻痕比正面的字淺得多,顯是先帝在刻完前面所有內容後已力竭,但仍用最後的力氣一筆一畫地刻上去的。
“令月是朕的女兒,也是朕最對不起的人。她走到今日這一步,是朕的錯,不是她的錯。懷英,替朕護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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