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奉宸密令。狼齒南來第九十四章 奉宸密令。狼齒南來
阿衡將金箔花插回虎念衡鬢邊時,東方天際已泛出第一線灰白。深秋的晨光來得極慢極薄,像一層被凍住的霜貼在宮牆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冷而淡的銀灰色光澤。枯井旁那棵歪脖子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晨風中輕輕晃動,將地上的影子切成無數細碎的碎片。
狄仁傑從石凳上站起身,將蘇無名那份密報摺好收入袖中。竹杖在青石地面上輕輕一頓,聲音不高,卻將整座後園中瀰漫了一夜的悲愴與釋然。愧疚與和解全部收攏到一句話裡。
“臘月十七距今不足一月。公主的計劃分三條線同時推進——含元殿銅壺滴漏定時焚宮,這是第一條;張昌宗攜‘狼齒已動’密信回京,突厥精騎隨時南下,這是第二條;公主府花廳暗格中的登基盟約自稱為‘朕’,這是第三條。三條線,每一條都足以動搖社稷。本官現在分派任務。”
虎衡率先單膝跪地,斷指的殘掌緊按左肩。虎恪從迴廊陰影中走出來,與虎衡並肩跪下。韓世忠拄著柺杖立在院門外,身後晨霧中隱約可見數名左翎衛老卒的身影,他們散在迴廊各處,無聲無息地將東宮後園拱衛成一座臨時的中軍帳。
“虎衡聽令。你即刻前往太初宮含元殿,以千牛衛左翎衛隊副身份接管含元殿外圍防務。含元殿地宮中有一銅壺滴漏定時觸發燧石的機關裝置,蘇無名正在隴西核實圖紙細節,你務必在他發回確報之前封住含元殿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擅入——包括公主府的人,也包括禁軍。”
虎衡應聲領命,起身將突厥彎刀從腰間解下交給李元芳暫為保管。李元芳接過彎刀,與虎衡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李元芳在幽州曾與虎敬暉並肩作戰,虎敬暉臨死前對他說“小心那些看不清來路的人”,而眼前這個風塵僕僕的老卒正是虎敬暉從未謀面的遠房叔父。這一眼交接極短,但兩個戎馬半生的武將都明白,有些託付不需要用言語重複。
狄仁傑轉向虎恪:“虎將軍,你的左翎衛三十二名老卒繼續盯死觀風寺。公主發給觀風寺的最後一道撤退指令已被韓隊副截獲,寺中死士正在分批撤離。不要攔他們,但要跟住每一個從密道中撤出的人——他們撤離的方向,便是公主在神都城中殘餘聯絡點的分佈位置。另外——”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刻著“五”字的太初鐵符,輕輕放在虎恪手心,“這枚符你收好。虎慎當年替你擋刀,用命護住了第五脈的斷指召集令。如今第五脈已全員歸位,這枚符該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手裡了。”
虎恪接過鐵符,左手將符面緊緊按在胸口,斷指的殘掌覆在左手上方,低頭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站起身來,右袖空空蕩蕩地在晨風中飄動,但當他大步走出院門時,那跛行的背影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凜然氣勢,像是四十年前白虎門外那個年輕的左翎衛隊副從未離開過。
院門外,韓世忠拄著柺杖迎上來,遞上一份剛整理好的名冊。名冊上密密麻麻列著觀風寺從密道中撤出的死士姓名。撤離時間。去向和沿途接頭人的代號。三十二名左翎衛老卒輪班盯梢,每一個死士從鑽出密道到消失在街巷中的全過程都被記錄在案,精確到每一次轉彎和每一盞熄滅的燈籠。韓世忠將一個代號圈了出來——“狼齒”。他追蹤一名從觀風寺後山採石場密道中鑽出的黑衣僧,此人沒有去任何聯絡點,而是徑直向北,在漳水渡口登上了一艘沒有任何標識的烏篷船。船伕是個啞巴,但韓世忠注意到一個細節:船伕搖櫓時右肩下沉的幅度極大,那是常年挑重擔留下的舊傷——突厥附離彎刀比唐軍橫刀重三斤,刀柄纏馬鬃繩,磨損位置恰好在右肩胛骨外側。突厥附離死士潛入了神都,狼齒本人的前哨已抵達。
狄仁傑看完名冊,手指在“狼齒”二字上輕輕叩了三下。他向韓世忠吩咐了兩件事:繼續追蹤漳水渡口下游,查清烏篷船的停靠點和接頭人身份;從老卒中選兩個水性最好的沿漳水兩岸便裝偵查,遇到任何形跡可疑的胡服者立即回報不得擅自交手——狼齒手下的附離死士都是由漢人孤兒訓練而成,能說流利的長安官話,穿上漢服後與本地百姓無異。
韓世忠應聲正要離去,又被狄仁傑叫住,讓他去太醫院將主簿接出來——主簿的傷勢已被太醫護住了心脈,此刻正清醒著,他要問主簿最後一件事。
尚書省官廨書房中,狄仁傑剛推開門便看到案頭放著一封剛送來的鷂鷹密報。密報封口壓著蘇無名的私印,竹管上刻著三道指痕。他拆開竹管展開密報,入目是蘇無名那筆特有的蠅頭小字:“師父,弟子已核實含元殿地宮機關圖紙。銅壺滴漏位於龍椅正下方第七塊地磚之下,與先帝藏第七殘片的位置完全重合。壺身以精銅鑄成,壺底連線一根極細的銅管直通火油夾層,管口以蠟封堵。臘月十七子時壺中水滿,水壓衝破蠟封注入夾層,觸發燧石引燃火油。此機關有一處致命破綻:銅壺進水管引自含元殿後山石縫中的暗泉。若能在臘月十七之前切斷水源,銅壺便無水可蓄,機關自破。弟子已找到水源位置,在太初宮後園亂葬崗枯槐下方。那棵枯槐是虎恪將軍當年倒懸三十年的那棵。水源暗渠入口就在樹根下方三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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