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磊從集裝箱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光暈暗紅色的，照在據點的鐵皮房頂上，像一層鏽。他把那個加密對講機塞進褲兜，手指摸到冰涼的金屬外殼，頓了一下。那個自稱“影子”的人沒有給他任何書面命令，沒有備份計劃，沒有後援。只有一個座標，一個目標，一句“忘掉這件事”。方磊回到宿舍，把揹包攤在床上，開始裝東西。手槍、步槍、夜視儀、訊號探測器、備用電池、水、壓縮餅乾、止血帶。他把老式加密通訊器的儲存模組照片又看了一遍——黃色，巴掌大小，插在機器背面的卡槽裡。他把照片從手機裡刪掉，手機塞進揹包夾層。

老趙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方磊把揹包拉鍊拉好，拎起來，走出宿舍。車庫裡的鐵蛤蟆還蓋著帆布，車身上落了一層灰。方磊掀開帆布，檢查了履帶、油箱、發動機。他加滿油，把備用零件和工具箱塞進車裡，發動引擎。聲音在夜裡很大，方磊等了一會兒，沒有人出來。他掛擋，松剎車，鐵蛤蟆碾過積雪，朝東邊駛去，車燈沒開，靠夜視儀辨認方向。

開了將近三個小時，丘陵地帶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裡。方磊把鐵蛤蟆停在一道土坎後面，熄火，拔鑰匙。他下車，蹲在土坎後面，用夜視儀觀察了十分鐘。通訊站還是老樣子，兩排平房，一個鐵塔，塔頂的天線斷了，歪倒在一旁。雪地上有新的腳印——不是上次那些被風吹圓了邊緣的舊腳印，是新踩的，邊緣鋒利，腳尖朝北，往通訊站的方向去了。方磊蹲著沒動，又觀察了五分鐘。沒有燈光，沒有人影，沒有引擎聲。他站起來，貓著腰靠近。

主裝置間的門還是虛掩著，門軸沒有上油，推開的時候還是吱呀一聲。方磊側身閃進去，把門掩上，開啟手電筒，光柱壓得很低。機櫃倒的倒、歪的歪，線纜垂下來，和他上次來時一樣。牆角那臺老式加密通訊器還在，外殼上的磕碰痕跡他記得。他蹲下來，開啟通訊器背面的卡槽——空的。儲存模組不見了。方磊把手電筒咬在嘴裡，用手摸了摸卡槽的介面，金屬觸片有新的劃痕，是被人剛剛取走的，不超過兩天。他站起來，手電筒的光掃過機櫃，上次看到的那臺小型備用伺服器的指示燈還亮著，但位置變了，被人動過。他走過去，蹲下來看——伺服器側面的外接硬碟盒還在，但裡面的硬碟不見了。

方磊把手電筒關了，蹲在黑暗中。有人在通訊站裡翻過東西，而且翻得很仔細，連他上次發現的備用硬碟都被拿走了。是“影子”派了別人？還是另一撥人？他沒有答案。他站起來，準備離開，腳踩到一塊鬆動的地磚，地磚翹起來，露出下面的一個凹槽。方磊蹲下來，用手電筒照進去。凹槽裡有一個油布包，巴掌大小，用麻繩扎著。方磊把油布包拿出來，解開麻繩，裡面是一塊行動硬碟，和上次他發現的備用硬碟同一個型號，但外殼更舊，邊角有磨損。硬碟上貼著一張標籤，寫著“聽風·備份·最後一段”。方磊把硬碟用防靜電袋包好，塞進揹包內兜。他把地磚蓋回去，站起來，把腳印蹭掉。

他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空蕩蕩的，沒有動靜。他閃出去，把門掩上，貓著腰原路返回。走到通訊站邊緣時，遠處傳來了引擎聲。雪地摩托，不止一輛。方磊蹲下來，縮在一堆廢棄的鐵皮後面。車燈從北邊掃過來，光柱在通訊站的牆面上晃了一下。兩輛雪地摩托，每輛車兩個人，穿著深色作戰服，沒有標識。他們在通訊站外面停下來，車上的人下來，用手電筒掃了一圈。其中一個人走到主裝置間的門口，推了一下門，門開了。那人探頭進去看了看，退出來，對同伴搖了搖頭。幾個人在雪地裡站了一會兒，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上車，朝北邊開去了。車燈滅了，引擎聲遠了，消失在風聲裡。

方磊蹲在鐵皮後面，沒有動。等了幾分鐘，確認沒有動靜，才站起來，貓著腰往鐵蛤蟆停的方向走。履帶碾過積雪，他開得很慢，沒有開車燈，全靠夜視儀。開了將近三個小時，回到據點的時候天己經快亮了。方磊把鐵蛤蟆停回車庫，用帆布蓋好，拎著揹包回到宿舍。老趙還在睡覺，鼾聲如雷。方磊在床邊坐下，把揹包裡的行動硬碟取出來，拿在手裡看了看。標籤上的字是手寫的，“聽風·備份·最後一段”。聽風，就是那個通訊站的代號。備份，說明原檔案有人己經取走了。最後一段，意思是這是最後一份。

方磊沒有開啟硬碟看內容。不是不想，是不能。他如果看了，就沒辦法裝作不知道。而“不知道”，是他現在最需要的。他把硬碟用防靜電袋重新包好，塞進揹包夾層，躺下來。光暈透過窗戶，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暗紅色的光。他盯著那片光，腦子裡反覆轉著幾件事：儲存模組被人取走了，備用硬碟被人拿走了，那塊地磚下面的行動硬碟是漏網之魚。有人在通訊站裡翻過東西，而且比他早。是“影子”派的人？還是另一撥勢力？巡邏隊穿著深色作戰服，沒有標識，裝備精良，不像普通流民。他們沒有發現他，也不知道他找到了那塊硬碟。方磊閉上眼。不是睡，是在想。這塊硬碟他不能交給“影子”。如果交給“影子”，就等於告訴對方他找到了備份。而備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脅。他不交，至少還有一張牌。

起床哨響的時候，方磊己經從床上坐起來了。他把揹包藏在床底下，用幾雙臭鞋壓住，去食堂打飯。稀粥、鹹菜、鹹鴨蛋。方磊喝了兩碗粥，把鴨蛋的黃挑出來吃了，蛋白剩在碗裡。老趙坐過來，嘴裡嚼著饅頭。“昨晚又出去了？”方磊說：“睡不著，去車庫修車。”老趙沒再問。

方磊回到宿舍，把門關上。他拿出加密對講機，調到那個頻率，猶豫了一下，沒有按下通話鍵。他不能聯絡“影子”，不能主動彙報，不能讓對方知道他發現了什麼。他把對講機關掉，塞回兜裡。然後從床底下拉出揹包，把行動硬碟取出來，塞進內兜貼身放著。他走出宿舍，走到據點邊緣，找了一處沒人的角落，蹲下來，掏出手機——不是加密對講機，是末世前自己用的那部舊手機，早就沒訊號了，但還能開機，能拍照、能錄影片、能存檔案。他把硬碟上的標籤拍了一張照片，把照片加密存進手機的一個隱藏資料夾裡。然後把手機關掉，揣進兜裡。

他回到車庫，掀開帆布，檢查了鐵蛤蟆的履帶和油箱。沒問題。他在車旁邊站了一會兒，從兜裡掏出煙，點上一根，吸了一口。煙霧在冷風裡散了。方磊把煙抽完，菸頭碾滅在雪地裡，把鐵蛤蟆的帆布重新蓋好。他沒有回宿舍，而是去了食堂後面的工具房，翻出一卷鐵絲和一把鉗子，蹲在地上，開始做絆索。不是給據點做的，是給自己做的。他需要一些能隨身攜帶的小陷阱，萬一哪天被人盯上了，能拖幾秒鐘。他做了五根，用細鐵絲纏的，兩頭有釦環，中間繫了一個空彈殼。拉緊的時候彈殼會掉，叮噹響。他把絆索卷好，塞進揹包。

傍晚，方磊回到宿舍。老趙不在，其他戰友也不在。他關上門，從床底下拉出揹包，把行動硬碟取出來，拿在手裡看了很久。標籤上的字跡是藍色的圓珠筆，筆畫有點抖，像是手不穩。方磊把硬碟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寫。他用手機又拍了一張照片，然後把硬碟塞回內兜，把手機收好。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光暈暗紅色的，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他想起“影子”說的那句話——“因為你剛從外面回來，還沒有被太多人注意到。”方磊閉上眼。這句話，現在聽起來像是在說：你是一張白紙，可以在上面寫字。寫什麼字，由寫字的人決定。但方磊不想被人寫字。他翻了個身，面朝牆，把被子拉到胸口。硬碟在內兜裡硌著他的肋骨，他摸了摸，確認還在，把手放下。

第二天，方磊照常出操、訓練、吃飯。他去了車庫，把鐵蛤蟆的引擎又檢查了一遍，加了點機油。他去了工具房，把昨天沒做完的絆索又做了幾根。他去了食堂，喝了兩碗粥。他回了宿舍，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老趙問他是不是病了，他說沒事。晚上，方磊拿出加密對講機，調到“影子”給的頻率，按下通話鍵。“東西拿到了。”對面沉默了幾秒，傳來那個瘦臉男人的聲音，不冷不熱。“拿回來了？交過來。”方磊說：“拿到了。儲存模組。”他沒有提硬碟的事。“影子”說：“老地方。今晚。”通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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