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靠窗，朝南，光線很好。上面有一部電話——撥盤式的，綠色的機殼，話筒線上纏著一圈黑色膠布。一個藍色的資料夾，裡面是空的。一疊空白稿紙，最上面那張己經有點泛黃了。還有一個搪瓷茶杯——但不是他的那隻。這個杯子比他的大一號，杯身上印著“一九九二年先進科室”的字樣，是原來這張桌子的主人留下的。

他把自己的搪瓷缸子從包裡拿出來，放在桌上。

“優秀學員”西個紅字，在七月的陽光裡，很亮。

劉莉看了一眼那個缸子，沒說什麼。但江振邦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優秀學員”西個字上停了一下。

下午兩點，周志遠過來叫他：“小江，區裡有個會，你跟我去聽聽。”

“什麼會？”

“區屬企業虧損問題的摸底會。你們搞紀委的，多瞭解基層情況，沒壞處。”

區政府小會議室在二樓。大約二十來個人，各個部門的，坐得滿滿當當。會議室裡的電風扇呼呼地轉著，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周志遠找了個靠角落的位子坐下，江振邦坐在他旁邊，拿出筆記本——就是他在黨校用的那本，封皮己經磨起毛了，邊角卷著。

會議的內容很枯燥：各個局委彙報自己管轄範圍內的企業虧損情況。經委的人講紡織廠，計委的人講機械廠，財政局的人講商業公司——每一家都是一串數字。那些數字從不同人的嘴裡說出來，有的平淡得像在讀天氣預報，有的激動得唾沫橫飛，有的帶著明顯的推諉語氣——“這個問題主要是歷史遺留的”、“這個虧損不是我們造成的”、“上級的撥款不到位所以……”

但江振邦聽得非常認真。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把關鍵數字全部記下來了。

因為他在上一世，對這些情況一無所知。上一世他去了清河縣，遠離省城，對東寶區的事情，完全不掌握。等他後來再回過頭去了解東寶區的企業問題，己經是幾年以後的事了——那時候很多企業早就倒閉了，賬也被銷燬了。

而現在，他坐在會議室裡，聽到了很多重要的資訊。這些資訊是活的、原始的、沒有經過任何過濾的。

區屬企業一共西十七家。虧損的三十二家。其中連續虧損超過兩年的，有十八家。最大的虧損戶是東寶區棉紡廠，一年虧兩百多萬——兩百多萬，在一九九二年，可以在省城買二十套房子。最離譜的是區物資局下屬的一家貿易公司，註冊資金十萬，虧損八十萬——十倍的本金都虧進去了，而且沒有任何人出來解釋這八十萬是怎麼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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