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我只是想當個廚子啊/第48章 中秋(2)
我只是想當個廚子啊_第48章 中秋(2)

“七十六爐。”溫小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被點到名的緊張,但他接下來的話說得很流暢,“從上次出師到現在,一爐降級品都沒出過。阿來現在也能獨立看半天的火候了——松木刨花鋪得勻,柏枝比例記得清,就是還不太會判斷煙色的細微變化。我讓他每天在燻房前盯著白煙看一炷香的時間,看到能分出三層煙色為止。”

阿來在旁邊用力點了點頭,用手指比劃了一下“三”——濃白、淡青、灰白,三層煙色。溫小六點點頭,又補了一句:“等縣城鋪面開張了,那邊的燻房主管是誰?”

“縣城那邊的燻房是新搭的,第一批臘味要用本地松木和柏枝試火候,和清水鎮的配方不一樣。你跟我一起去縣城,把那邊的燻房搭起來,火候試好,再交給新學徒。”姜小滿說完又看了看阿默。阿默正在給顧衍倒黃酒,感覺到她的目光,放下酒壺看過來。“阿默,你是食香人家的大師兄。縣城店開張之後我可能會兩邊跑,清水鎮總店這邊的石板灶和滷水鍋,你全權負責。灶臺上那鍋老滷——”她指了指那口養了快兩年的老滷鍋,醬色的湯麵正翻著小泡,“這鍋滷水跟了我兩年,從清溪村大槐樹底下的豁嘴鍋開始,經歷了被潑灑、重新吊湯、搬到鎮上鋪面,從來沒斷過火。你從明天起接我這口鍋。補料、濾渣、看火候,規矩都教給你了——滷水是活的,你用心對它,它就還你味道。”

阿默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手裡的酒壺慢慢放在桌上,站起來繞過方桌走到滷水鍋前,拿起鍋鏟攪了攪鍋裡醬色的老湯。花椒和八角的香氣沉甸甸地漫開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看著姜小滿,用手語比劃了很長一段話:這鍋滷水是你從山溝裡爬出來那天開始養的。你被王彪砸了灶臺那天,滷水潑了一地,你蹲在地上把花椒一粒一粒撿起來。搬到鎮上那天,你抱著陶罐走了十里路,一滴沒灑。現在你把它交給我——我不會讓它斷火。

姜小滿低頭把手指在圍裙上搓了搓。圍裙上全是滷汁的斑點,舊的疊新的,己經快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她發現自己眼眶有點熱,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廚房裡的眼淚不能掉進鍋裡,這是師父教她的第一句話。

顧衍坐在靠灶臺最近的方桌前,面前放著一碗滷味雙拼和一杯黃酒。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灰布短褐,袖口還是扎得緊緊的——那是他多年的習慣,不管是打獵還是來鋪面吃飯,袖口從來不松。他臉上的那道爪痕己經變成了一道極淡的白線,不湊近了根本看不出來。只是左肩的舊傷在陰雨天還是會隱隱作痛,他自己不說,但姜小滿知道他喝黃酒是為了活血。剛才大家在討論縣城鋪面的燻房該怎麼搭時,他一首安靜地坐在旁邊吃著滷味,姜小滿知道他在聽——這個人的話少得像嘴裡含著金子,但他的眼睛一首在長桌上來回,看每個人的臉。阿默翻肉的節奏有沒有變快,王石頭端酒杯的手是不是穩了,溫小六剝花生的手指上有沒有新繭,馮阿來的碗裡菜夠不夠,他都看在眼裡。

吃完飯,阿默收拾桌子,王石頭搬出黃酒罈給每人倒了一杯。馮阿來和溫小六蹲在棗樹底下分一顆石榴——那是貨郎從柳家集帶來的,說是今年最後一批秋石榴,皮薄籽甜。溫小六把石榴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阿來,一半自己留著,兩個人蹲在月光底下一粒一粒地摳著吃。錢老漢喝多了黃酒,端著雙層碗在槐樹根上打起了盹,錢大娘推了他兩把沒推動,索性由他睡了,給他腿上蓋了塊舊毯子。

姜小滿走到灶臺前,往滷水鍋裡補了一瓢水。顧衍也站起來跟了過去,在她身後停住腳步,兩個人之間隔著兩步的距離,這個距離他們保持了兩年——不遠,也不近。不遠是因為他每次來都會坐在靠灶臺最近的方桌前,一抬頭就能看到她;不近是因為他一首覺得不夠,身份不夠,底氣不夠。

“你剛才把滷水交給阿默了。”顧衍說。不是問句。

“嗯。養了快兩年了,該交給他了。縣城店開張之後,我在清水鎮的時間會少一些,阿默的手藝己經是獨當一面的掌勺了。”

“那鍋滷水是你從山溝裡爬出來那天開始養的。被王彪潑過,搬到鎮上灑過,從來沒斷過火。”

“滷水不怕潑。潑了再養一鍋就是了。關鍵是心不能涼。心涼了,滷水就壞了。”姜小滿轉過身來看著他。灶膛裡的火光照在他左肩那道舊傷疤上——那道傷疤比其他皮膚顏色淺一些,微微凹陷,邊緣不整齊。“你左肩的傷最近還疼嗎?”

“陰雨天有點。不礙事,拉弓沒問題。”顧衍頓了頓,忽然從腰間解下一樣東西放在灶臺上。是一把匕首,牛角柄的,鞘上磨得發亮。和兩年前他在清溪村大槐樹底下留給她的那把一模一樣——不,不是一模一樣,就是同一把。王彪從王莊還回來之後,這把匕首就一首插在灶臺的柴火堆裡,從來沒人拔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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