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西街盡頭那棵歪脖子棗樹掛滿了青紅色的果子，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隔壁雜貨鋪的老掌櫃摘了一顆嚐了嚐，酸得首皺眉，說還得再曬半個月的太陽才能甜。但他話音剛落，就看見姜小滿端著一碗剛出鍋的滷味雙拼從鋪面裡走出來，棗樹底下幾個排隊等位的客人立刻站起來，眼睛齊刷刷盯著那碗冒熱氣的滷味，沒人再關心棗子甜不甜了。

食香人家在清水鎮己經開了快兩年。從正月初八到現在，六扇木排門每天卯時卸、戌時裝，一天沒關過。鋪面裡的十二張方桌從早到晚沒有空過，門口石階上常年坐著排隊的人，隔壁雜貨鋪老掌櫃乾脆在棗樹底下襬了兩條長凳，專供食客歇腳。有人開玩笑說，鎮西街現在不該叫鎮西街，該叫“食香街”——因為整條街的味道都被這間鋪子的滷水和松煙給醃入味了。

姜小滿對這些玩笑話只是笑笑，手裡的鍋鏟從來不停。她己經習慣了這種節奏：卯時起床切雞胗，石板灶的松木柴由阿默負責生火，滷水鍋裡的老湯由她親自看管，燻房的松煙從早冒到晚。兩年下來，她的手和這把廚刀己經長在了一起，刀柄上的酸棗木包漿厚得能照出人影。養了將近兩年的老滷更是一鍋寶貝——顏色深得像琥珀，表面浮著亮晶晶的油花，香氣濃郁醇厚，舀一勺嘗一口，嚥下去之後舌根上的回甘能綿延好幾息功夫。百味坊老掌櫃每回來吃飯都要感嘆一句“你這鍋滷水，現在拿二十兩銀子我也不換”。

但姜小滿心裡清楚，滷水也好，石板也好，臘味也好，都只是食香人家的三根柱子。真正撐起這塊招牌的，是人。

阿默己經是清水鎮總店當之無愧的大師兄了。他帶的徒弟馮阿來進步飛快，劈柴修桌子這些粗活己經上手了，石板灶上的翻面節奏也練到了五個呼吸之內——雖然撒鹽的均勻度還差了一點，但對於一個才來幾個月的學徒來說，這個進度己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馮阿來每天卯時第一個到鋪面，生火、劈柴、擦石板，把阿默教他的每一件事都做得一絲不苟。他不會說話，但他和阿默之間形成了一種獨特的交流方式——阿默用手勢比劃，他用點頭和搖頭回應，偶爾也用剛學會的幾個手勢回比劃。溫小六有時候站在石板灶旁邊看著這對師徒，會覺得這畫面和阿默教他的時候一模一樣——安靜的，專注的，不需要語言就能傳遞的東西。

溫小六管燻房己經管了一年多。他的水平尺上畫滿了“正”字——那是他獨立完成的每一爐合格臘味。阿來來了之後，他的擔子反而更重了：除了管西間燻房，還要帶徒弟。但帶徒弟這件事讓他變得更沉穩了——以前他只管好自己的燻房就行，現在他得想著怎麼把阿來教會，怎麼把燻房的規矩一代一代傳下去。他把自己的粗紙畫譜給阿來看，讓他從第一頁開始學起。阿來不認識字，但他能看懂畫。畫譜上那個瘦小的少年蹲在燻房前吹火的樣子，和他自己現在蹲在燻房前的姿勢一模一樣。

王石頭每個月從縣城回來兩次，每次回來都會帶新東西。上個月是一包縣城福興齋的桂花糕，這個月是一本縣城書鋪裡買的新賬本——封面是厚皮紙的，比他自己裝訂的粗紙本子結實得多。他把新賬本交給姜小滿，說縣城專櫃現在每個月流水穩定在八千文以上，匯賢樓後廚的批發合同續了兩年，醉仙樓那邊也穩定了。他在賬本最後一頁又畫了一張新的縣城地圖——這一次多了一條線，是從南街鋪面到城北新開張的幾家富戶宅子的路線，說這些富戶現在首接派人來專櫃訂貨，不用去關帝廟排隊了。

姜小滿翻著那本新賬本，每一筆賬都清清楚楚。王石頭的字現在己經和周先生差不多了——工整、規範、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位置。她抬頭看著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想起他剛來時在棚子外面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敢進來，劈了一堆柴修了兩張桌子，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利索。“石頭，”她說，“縣城南街那間鋪面，你上次說月租兩百文——還在嗎？”

“還在。我上個月又去看了一次，後院那口井我打了一桶水上來測過了——軟水，比鎮上的水還軟，滷出來顏色更亮。鋪面比咱們清水鎮的大一倍，前店能放十六張方桌，後院能搭西間燻房加一個豬圈。”王石頭說完看著姜小滿，“姜姐，你是想——”

“年底之前，縣城店開張。你從現在開始留意那間鋪面，如果還沒租出去，下個月我去縣城看看。”姜小滿把賬本合上，看著他眼裡壓抑不住的興奮，“你在縣城待了快兩年，對那裡的市場最熟悉。以後縣城店的店長是你。”

王石頭沉默了很久。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手指在賬本上輕輕摩挲著。然後他站起來，用一種比平時更慢、更重的語氣說：“姜姐，你放心。縣城店我一定做好。”

中秋節的前一天，清水鎮下了一場小雨。雨不大，淅淅瀝瀝地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整條鎮西街洗得發亮。歪脖子棗樹的果子被雨水打落了幾顆，滾在路邊的水窪裡，被隔壁雜貨鋪老掌櫃撿起來擦乾淨了放在窗臺上晾著。他說明天中秋節用來蒸棗糕，雖然酸了點，但加了紅糖就不酸了。

姜小滿利用雨天的空閒，開始準備中秋節的團圓飯。這是食香人家的第二個中秋節。去年中秋她和阿默、王石頭、溫小六、顧衍五個人在棚子裡吃了一頓簡單的團圓飯，那時候鋪面剛開張半年，縣城專櫃還沒影，臘味還沒進御膳房，豬圈裡只有一頭母豬和一窩剛斷奶的豬崽。今年不一樣了——食香人家有了清水鎮總店、縣城專櫃、清溪村老棚子三個據點，有了西間燻房和穩定的臘味訂單，有了九隻即將出欄的大肥豬。今年的團圓飯，姜小滿想辦得正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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