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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紮店:替身引路_第6章 替身(1)

林秋白盯著掌心的黑線,看了很久。

不是畫上去的。不是墨水,不是顏料,不是印痕。他用指甲颳了刮——皮膚正常,沒凹凸,沒紋理變化。黑線紋絲不動。長在皮膚下面的,不是表面的。小時候有一次在河邊玩,被生鏽鐵釘紮了腳底,鐵鏽留在皮膚裡,形成一個小黑點。那個黑點在腳底待了好幾年,某天自己消失了。但這條黑線不一樣——不是異物,從皮膚下面長出來的,血管本身變成了黑色,透過皮膚顯現出來。他用另一隻手按了按——皮膚正常,不疼不癢,但有一種隱隱的、極其細微的脈動。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跟著心跳一起跳動。

女人還在磕頭。

額頭在地板上撞出沉悶的聲響。咚——咚——咚——每一下都很有節奏,某種古老的儀式。頭髮散開了,落在臉兩側,遮住了表情。但肩膀的顫抖沒停,身體在劇烈發抖。不是因為寒冷。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情感終於找到了出口。

“起來。”林秋白說。

女人抬起頭。額頭上的皮膚破了,滲出血珠。很小,一顆一顆的,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嘴唇翕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抱緊了孩子。孩子在母親懷裡縮成一團,臉埋在母親胸口。但眼睛——孩子的眼睛,從母親肩膀上方,看著林秋白。那雙眼睛裡有了新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感激,是某種“他看到了什麼”。孩子看到了林秋白掌心的黑線,看到了黑線在燈光下微微發光,看到了黑線在隨著心跳微微顫動。孩子不懂那是什麼。但孩子知道——那不是什麼好東西。

“你們可以走了。”林秋白把左手藏到身後。

女人抱著孩子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子上。老式碎花布,藍底白花,邊角磨破了,露出白色襯布。布包開啟,裡面一疊皺巴巴的鈔票——十塊、二十塊、五十塊,各種面額。有的邊角捲起來了,有的中間有摺痕,有的還有汙漬。加起來大概三西百塊。

“不用。”林秋白說。

“你爸的規矩。”女人說,聲音還是很啞,但比之前好了一點。“紙紮不能白做。白做的紙紮,不靈。你爸說的——紙紮是替人擋災,要用錢來“買命”。不是紙紮匠要錢,是紙紮要錢。紙紮收了錢,才能替人辦事。白做的紙紮,紙紮不認,那些東西也不認。”

林秋白看著那疊鈔票。想起爸訂單簿上每一筆都寫著價錢。紙紮替身(童)——三百元。爸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筆都清清楚楚。三百元,不多不少,剛好一個孩子紙紮替身的價格。做了三十八年,從沒漲過價。不是因為紙紮替身不值錢。爸從來不靠這個賺錢。他收錢,是因為規矩。規矩說紙紮不能白做,他就收錢。規矩說三百元,他就收三百元。

“放下吧。”

女人把錢放在桌子上,抱著孩子走了。走下樓梯,每一步都很慢,很穩,怕摔著孩子。穿過店面,紙人在貨架上沉默地注視著她,月光照在紙人臉上,表情似乎比之前更柔和了——嘴角的上翹不再詭異,反而有一種淡淡的安詳。跨出紙紮店的門,站在槐樹巷裡,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很圓,掛在老城區屋頂上,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灑在河面上,灑在一切該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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