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白把女人和孩子安頓在二樓。爸生前住的地方，一張老式木床，一箇舊沙發。西柱床，床柱上刻著簡單的花紋，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還殘留著爸的氣息——淡淡的，菸草、紙張、舊木頭混在一起。沙發是老式彈簧的，坐墊塌了，坐上去陷下去，勉強能睡人。

女人把孩子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動作很輕，很慢，怕驚醒一個正在做噩夢的孩子。被子拉到孩子胸前，把邊緣掖好。又掖了一次。又掖了一次。強迫性的動作。長期焦慮和失眠的人，重複同一個動作，試圖從中找到安全感。她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臉一半光裡一半暗裡，光影的分界線正好從眼睛中間穿過。

林秋白下樓，進了工作間。

站在工作臺前，翻開《紙紮規矩》，找到“紙紮替身”的章節。爸的字跡在這一章格外工整，每一筆都一絲不苟。他翻到紙紮替身（童）的部分，從頭讀。

規矩嚴苛到變態。

紙人必須和被替身者身高一致——用尺子量，一分一毫不能差。差一分，替身就不像，那些東西不會認。差一毫，替身會“反噬”——不是反噬客戶，反噬紙紮匠。用料必須是三年以上的老竹，老竹性穩，不易變形。紙必須是特定產地的手工竹紙——西川夾江的竹紙最好，纖維長，韌性強，燃燒不產生黑煙。不能用市面上的機造紙，裡面有化學漂白劑，燒出來的煙是黑的，會染黑替身的“氣”。

開工時間必須是子時——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子時陰陽交替，陽氣最弱，陰氣最盛。紙紮替身在這個時間開工，才能“騙”過那些東西。完成時間必須是丑時——凌晨一點到三點。丑時陰氣開始消退，紙紮替身必須在這之前完成，否則那些東西就會發現替身是假的。每扎一根竹篾，都要念一句口訣。唸錯，竹篾“聽”不懂。念漏，竹篾“不聽話”。念快，竹篾會“不耐煩”。念慢，竹篾會“睡著”。

紙人完成後，必須在寅時之前燒掉，對著東南方向——東南是巽位，巽為風，風為散。火焰必須是自然的——不能用油、不能用酒精、不能助燃。用油，火焰太旺，替身燒太快，那些東西來不及“認”。用酒精，火焰太藍，替身燒不乾淨，留下殘渣，那些東西會從殘渣裡找到線索。自然燃燒的火焰，溫度剛好，速度剛好，顏色剛好——橙紅色，溫暖的，活人的體溫。

“如有違者，反噬自身。”爸在最後一行寫道，畫了一個粗重的感嘆號。一點一豎，都畫得很用力。毛筆的筆尖在紙上按出一個凹陷，墨跡洇到了紙的背面。

林秋白看了看牆上的鐘。十點半。還有半小時到子時。

他脫下外套，捲起袖子。深灰色風衣，掛在門後掛鉤上。掛鉤上己經掛著一件舊工作服——爸的，深藍色，胸口印著“林記紙紮鋪”。工作服上有顏料漬、漿糊漬、竹屑，還有幾處燒焦的痕跡——做紙紮時被火星濺到的。他看著那件工作服，猶豫了一下，取下來，穿在自己身上。衣服有點大，袖子長了一截，他把袖口往上捲了兩圈。

竹篾——三年以上的老竹，爸標註了存放位置。青黃色的，竹節粗大，切口平整。每根劈得很均勻，寬窄一致，厚薄一致。他拿起一根，用手指彈了一下——聲音清脆，像敲在瓷器上。好竹子。爸在標籤上寫了產地——“浙江安吉”，年份——“二〇一九年採”，竹齡——“五年”。五年竹子，纖維成熟了，還沒老化，扎紙紮的最佳材料。

手工竹紙——爸在架子上貼了標籤，按產地分類。他找到“紙紮替身用紙”，下面一疊微黃的紙張，質地綿密，摸上去有布的質感。紙的邊緣有毛邊，手工造紙的特徵。把紙拿起來，對著燈光看，紙上能看到竹纖維的紋理，一根一根，縱橫交錯，某種微型的編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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