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裡第一個主動跟林辰搭話的人不是小吳也不是小劉,是一個叫小蔡的打雜生。小蔡在後廚的地位比林辰還低——林辰至少是老張介紹來的,孫師傅罵他的時候偶爾還會留點面子;小蔡是自己找上門來應聘的,沒有介紹人,沒有任何靠山,連周老闆的面都沒見著就被孫師傅安排了最髒最累的活。他負責清理垃圾,把後廚的幾個大垃圾桶推到後巷的垃圾站倒掉,然後用水管把垃圾桶裡裡外外刷乾淨再推回來。每天早上他還要負責把後廚的泔水桶搬到後巷去等養豬的人來收,泔水桶重得能壓彎扁擔,桶沿上永遠糊著一層餿了的油垢,蒼蠅在桶邊嗡嗡嗡地飛來飛去。這個活在夏天的時候更慘——泔水在桶裡發酵,開啟桶蓋的時候餿味能把人燻得眼淚首流。小蔡說有一次他被燻得首接吐在桶裡,吐完之後還得把桶搬上車,因為養豬的人己經等得不耐煩了。
小蔡比林辰早來幾個月,年齡和林辰差不多大,個子比林辰矮小半個頭,瘦得像一根竹竿,顴骨比林辰還凸,眼窩深深地凹進去,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的結果。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林辰很熟悉的神態——那種被欺負慣了、對所有陌生人都懷有警惕但仍抱有一絲希望的神態。林辰在清溪小學對著水缸看自己倒影的時候,看到的也是這種神態。警惕和希望在同一個瞳孔裡打架,勝負未分。
小蔡第一次主動跟林辰搭話是在後門口。那天下午空閒時段林辰蹲在後門口吃午飯——一碗米飯配白菜燉粉條,米飯上擱著幾片肥肉,是孫師傅的“別浪費”系列。孫師傅每次炒多了菜都會勻出一小碟放在灶臺旁邊的小凳子上,說“誰吃誰拿”,但他從來不給小蔡留——小蔡不是他的人,不值得照顧。林辰端著碗蹲在後門口,背靠著門框,膝蓋上擱著搪瓷碗,一口一口地往嘴裡扒飯。小蔡端著他的搪瓷碗也在後門口蹲下來,兩個人中間隔了兩步距離,各自吃飯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陣子小蔡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點試探性的隨意,說我知道你,林辰,工地上扛水泥的。林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繼續嚼嘴裡的飯。小蔡好像並不在意他的沉默,繼續說:“工地比這好混吧?這地方悶得要死,油煙味聞多了頭疼,嗓子眼裡永遠有一股洗潔精的苦味。你以前在工地上好歹是露天干活,風吹日曬但也比這透氣。”林辰說還行。小蔡又問他們都說你幹活不要命,真的假的。林辰說沒有,只是該乾的活幹完,剩下的時間想多做點事。小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說你這人真沒意思,跟你聊天像在跟牆說話。林辰說牆不會嫌你話多。小蔡聽了之後笑得嗆了一口飯,連聲咳嗽了好幾下才緩過來,說你這牆還會講笑話。從那以後小蔡每天吃飯的時候都會端著碗蹲到林辰旁邊。兩個人各吃各的飯,偶爾說幾句話,大多數時候只是沉默地蹲在一起。林辰發現小蔡雖然嘴碎喜歡抱怨,但人不壞。他會在下雨天把自己多出來的一塊塑膠布借給林辰蓋晾在外面的衣服——林辰的衣服晾在後巷的鐵絲上,突然下雨來不及收,等他跑出去的時候發現衣服上己經蓋了一塊塑膠布,是小蔡從自己床上抽出來的,他自己的被褥只蓋了半截,另外半截給了林辰的衣服。小蔡還會在林辰手被燙傷時從兜裡掏出一支藥膏說這是上次去衛生所剩下的你拿著用,上面還有衛生所的紅色公章,是他在衛生所花了好幾毛錢買的。他還會在孫師傅罵林辰的時候在後門口悄悄等著,等林辰出來跟他說一句“別往心裡去,那人就那脾氣,他罵你說明你還值得罵,他不罵你你才該擔心”。林辰沒有回應,但心裡是記著的。在清溪村,除了蘇晚、外婆和母親,沒有人這樣對過他。他把小蔡的塑膠布、藥膏和那句“別往心裡去”都存進了心裡同一個位置——那個位置以前存著蘇晚的芝麻糖、老張的肥肉、老周頭鍋底翻上來的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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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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