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沒有拒絕任何一個多幹活的安排。不是因為他天生勞碌命,也不是因為他不懂得拒絕——在清溪村的時候他就學會了拒絕,只是那時候的拒絕讓他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五年級那年趙虎讓他替寫作業,他拒絕了,結果被堵在廁所裡按進便池。後來他在鎮初中學會了另一種拒絕——不是硬頂,是沉默。沉默是最便宜的反抗,不需要成本,不需要承擔後果,只需要承受對方的惱火。他在後廚用的也是沉默——周老闆加活他不吭聲,孫師傅罵他他不頂嘴,秦師傅記他錯處他不辯解。沉默讓他在這個等級森嚴的廚房裡找到了一個安全的位置——一個不會因為多嘴而惹禍、不會因為偷懶而捱罵、不會因為頂撞而被趕走的位置。這個位置很低,低到塵土裡,但安全。
他不拒絕多幹活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他在心裡算過一筆更精細的賬。他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時候,每天累得腰痠背痛,回到出租屋裡只想倒頭就睡,根本沒有精力看英語書,更沒有精力學別的東西。在後廚雖然也累,但至少不用在腳手架底下提心吊膽——他永遠忘不了那根擦著他鼻尖砸下去的鋼管,忘不了腳手架坍塌時小伍蹲在牆角雙手抱頭渾身發抖的樣子。工地的累是拿命在賭,後廚的累只是拿體力在熬。熬體力他不怕——在清溪小學被趙虎當凳子坐都能熬過來,洗碗的累算不了什麼。而且在後廚他能學到技術——洗菜、切菜、備料、和麵、調汁,這些都是在工地上學不到的東西。技多不壓身。他記得爺爺說過:人這一輩子,身上背的技術越多,腰桿就越硬。爺爺自己會種地、會修農具、會砌牆、會編筐,雖然一輩子窩在清溪村,但村裡誰家農具壞了都得來找他。他不想一輩子窩在一個地方,但他也想像爺爺一樣,身上背一堆本事,走到哪都不怕沒飯吃。現在他正在學的這些本事,以後說不定能用得上。他幫老孟揉麵時學到的和麵技巧,幫老餘切菜時學到的刀工基礎,幫孫師傅備料時記住的調料配比,每一樣都是可以在後廚之外用到的技術。退一萬步說,就算他以後不幹後廚,學會了刀工至少能去肉鋪當個切肉師傅,學會了揉麵至少能去麵館當個麵點學徒。這些技術就是他的退路。他在清溪村的時候沒有退路——除了捱打就是忍,除了忍就是捱打。現在他在後廚,每多學一樣技術就多一條退路。
他也沒有覺得自己被欺負了。周老闆加活不加錢,但周老闆至少給了他活幹——在縣城找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不容易,沒有技術沒有學歷沒有關係的人更不容易。孫師傅罵他甚至還扇過他耳光,但孫師傅每次罵人都包含了技術批評,他的每一次捱罵都在學東西。小吳和小劉比他早來那麼久還在打雜,而他己經在幫孫師傅備料、幫老孟和麵、幫老餘切菜了。雖然乾的還是打雜的活,但打雜和打雜之間也有差別——只會洗碗的打雜是真正的打雜,能幫大廚備料的打雜算半個學徒。他正在從真正的打雜往半個學徒的方向挪動。這種挪動的速度很慢,慢到小劉都沒看出來,但林辰自己心裡有數。他不急。在清溪村他從三年級忍到初一,忍了好幾年才等到一拳打掉趙虎牙齒的機會。在後廚他才幹了一個多月,急什麼。
晚上收工之後他坐在小隔間的硬板床上,點上蠟燭,翻開英語參考書。今天的課文還是講瓦特改良蒸汽機的那篇,他己經讀了好幾遍,每一遍都能發現新的東西。瓦特在格拉斯哥大學當儀器修理工的時候一邊幹活一邊自學物理和數學,和他在後廚一邊洗碗一邊偷學炒菜沒什麼區別。他把這個念頭記在心裡,然後繼續背單詞。燭火在桌面上輕輕跳動著,把英語書頁上的字母照得忽明忽暗。他把今天幫老餘切菜時學到的刀工口訣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左手蜷指,指節頂刀,右手握柄,手腕用力。他想了想,又把今天幫老孟揉麵時學到的口訣也過了一遍——揉麵用的是活力氣,死力氣是硬的,活力氣是韌的。他發現自己的人生正在被這些簡短而實用的口訣一點點地填滿——老張說搬磚要用腿發力別彎腰,老周頭說水泥灰是鹼性的破了皮要用水衝乾淨,老孟說揉麵用的是韌勁不是蠻力,老餘說切菜時要指節頂刀才不會切到手。這些口訣比課本上的公式更讓他覺得踏實,因為每一條都是他用汗水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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