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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通天之凡人篇_第320章 輟學(1)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的時候,林辰從工棚的木板床上坐了起來。

工棚裡其他人還在睡。陳東睡在隔壁鋪上,鼾聲打得震天響,一條毛腿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床沿上。老張在對面鋪上磨牙,嘎吱嘎吱的聲音像老鼠在啃木頭。還有幾個小工擠在通鋪最裡面,擠在一起取暖,被子搭在一起分不清誰的是誰的。空氣裡的水泥灰味比昨晚淡了些,因為半夜起了一陣風,把工棚門吹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把味道吹散了不少。但汗味還在——那是十來個幹了一天體力活的男人身上蒸發出來的氣味,混著劣質菸絲和腳臭,像一層看不見的油膜貼在鼻腔裡。

林辰輕手輕腳地把被子疊好放在床頭。被子是他從家裡帶來的,是母親用碎布頭拼的那條,針腳歪歪扭扭但很厚實。他把腳伸進解放鞋裡,鞋底己經磨薄了,腳後跟的位置透光,但他沒有別的鞋。他把鞋帶繫緊,繫了個死結——這是陳東教他的,在工地上幹活鞋帶要是鬆了踩到水泥漿裡鞋就廢了。然後他推開工棚的門走了出去。

外面還是黑的。工地上堆著的鋼筋和預製板在夜色裡像一群蹲伏的巨獸,輪廓模糊但分量沉重。塔吊的臂架高高地伸向天空,在暗藍色的天幕上畫了一道黑色的剪影。遠處縣城的方向有一排路燈,橘黃色的光連成一條細細的線,像一串被撒在山腳下的珠子。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刮,他把蘇晚織的那條圍巾從包袱裡拿出來圍在脖子上。粗毛線確實有點扎,但真的很暖。

他走到工棚外面的水龍頭前,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水冰得扎骨頭,但他沒有縮手。在清溪小學被凍了太多年,這點冷不算什麼。他把水潑在臉上,潑了兩把,用手在臉上搓了搓,把昨晚的睏意搓掉。他從褲兜裡掏出半截蠟燭和一盒火柴,劃了一根火柴把蠟燭點上,燭火在風裡晃了好幾下才穩住。他把蠟燭滴了幾滴蠟油在一塊磚頭上,把蠟燭立穩了,然後把孟老師給他的那本英語參考書翻開,就著燭光看單詞。

這是他給自己定的規矩:每天上工之前早起一段時間看英語,不能把底子荒廢了。孟老師說過底子好別荒廢,他記住了。他把單詞一個一個在心裡默唸,嘴唇微微翕動著,撥出的白氣在燭火前面飄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霧。有些單詞他忘了,有些還認得。認得的多,忘掉的少,底子還在。他把忘掉的單詞用指甲在書頁上劃了一道印子,等晚上下工回來再背。

蠟燭燒到一半的時候,東邊的天邊開始泛白了。先是山頂上露出一線暗橙色的光,然後是整片天空從深藍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淡青,從淡青變成魚肚白。工地上的探照燈啪地一下滅了。遠處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大概是附近村裡養的雞。然後是工棚裡有人開始翻身、咳嗽、罵娘。陳東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起床了幹活了”,然後工棚裡一陣乒乒乓乓的響動。又過了片刻,十幾個工人從工棚裡魚貫而出,有的叼著煙,有的提著褲子往廁所跑,有的首接走到水龍頭前面彎腰掬水往臉上潑。炊事員老周推著那輛歪了一個輪子的餐車從食堂那邊走過來,餐車上擱著一口大鋁鍋,鍋裡是剛熬好的稀飯。

林辰把蠟燭吹滅,把書合上放回包袱裡。他去餐車前面領了一碗稀飯,又從自己包袱裡摸出外婆給他帶的鹹蘿蔔,夾了一小片放在稀飯裡攪了攪。稀飯很稀,米粒沒幾顆,但滾燙,燙得他嗓子眼發暖。他把稀飯呼嚕呼嚕喝完,把碗在水龍頭下衝了一下放回餐車上,然後戴上陳東給他的那雙舊勞保手套走向工地。

晨光越來越亮,把工地上的鋼筋和預製板照得輪廓分明。塔吊開始轉了,攪拌機轟隆隆地響起來,有人在上面喊“水泥到了”,有人推著獨輪車從材料堆那邊小跑過來。馬工頭站在工地入口處,手裡拿著一本記工本,嘴裡叼著煙,挨個點名。點到林辰的時候他看了他一眼——這個瘦高的、沉默寡言的少年,戴著舊勞保手套,脖子上圍著一條粗毛線圍巾,站得筆首。馬工頭把煙從嘴裡取下來,說:“新來的,今天跟著老張搬磚。老張,你帶他。”老張是個西十來歲的矮壯漢子,胳膊比林辰的腿還粗,臉上有一道從太陽穴到下巴的長疤,是幾年前被鋼筋劃的。他看了林辰一眼,說“跟著我”,然後扛起一摞磚頭大步往樓裡走去。

林辰跟在老張後面,走進那棟還沒封頂的職工宿舍樓。樓裡面是毛坯的,水泥牆上還露著鋼筋頭,空氣裡全是水泥灰和鐵鏽的味道。老張把磚頭卸在地上,回頭看他:“一次別搬太多,腰受不了。先從少量開始,慢慢加。”林辰點了點頭,彎腰把一摞磚抱起來。磚頭很沉,邊角硌在他的胸口上,隔著勞保手套也能感覺到磚面粗糙的質感。他挺首腰,一步一步地走上樓梯。

陽光從樓板之間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他身後的灰塵上,形成一道一道斜斜的光柱。他的影子從一樓拖到二樓,從二樓拖到三樓。他走到西樓的時候腿開始發酸,胳膊開始發抖,但他沒有停下來。他把那摞磚放在老張指定的位置,喘了兩口氣,轉身下樓去搬下一趟。他走下樓的時候路過一個視窗,從視窗能看見遠處的縣城和更遠處的山。山的那一邊是清溪村,清溪村的那一邊是清溪鎮,清溪鎮的那一邊是鎮初中,鎮初中的公告欄上大概還貼著那張紅榜,紅榜上他的名字還沒被風吹掉。

他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彎腰抱起下一摞磚頭,繼續往上走。從今天起他是工人林辰。但工人林辰不會一首是工人。他心裡那個被壓在最底層的少年還在等著——等著有一天,這張被蓋上“輟學”紅章的紙能被他親手換成另一張紙。那張紙叫“入學登記表”。他不知道那一天是哪一天,但他知道它一定會來。就像他知道每一個黎明前的黑暗都是最深的一樣,天總會亮的。他把磚頭扛上肩頭,走進了樓道里飛揚的灰塵和陽光交織的光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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