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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通天之凡人篇_第319章 日記(1)

同一天夜裡,林辰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從包袱最底層翻出了那個巴掌大的破本子。

工棚裡很黑,燈早就關了,只有窗外工地上的探照燈從窗戶縫裡漏進來一絲慘白的光,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棚子裡睡著十來個人,打鼾聲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在夢裡罵人,有人把被子踢到了地上露出兩條毛茸茸的腿。空氣裡有水泥灰、汗味和劣質菸絲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在黑暗中側著身子就著那一絲探照燈的光翻開本子,紙頁己經泛黃了,邊角卷得厲害,縫書脊的針腳鬆了好幾處。他很久沒有寫日記了——上一次翻開這個本子還是在初二下學期,那時他在上面寫“如果能考上高中,就能離開清溪鎮”。後來他考上了,但沒能離開。本子裡還夾著一些零碎的東西——蘇晚那張寫著“保重”的芝麻糖紙,被水泡過又晾乾,字跡己經模糊了,但“保重”兩個字還勉強能認;孟老師在作業本上寫的“進步很大”被他撕下來折成小方塊;還有一片烏桕樹的紅葉,是蘇晚第一次往烏桕樹下石縫裡塞東西時夾在裡面的,葉子早就乾透了,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暗褐,邊緣碎了一圈。

他把這些零碎的東西一樣一樣攤在枕頭上——芝麻糖紙、進步很大的紙條、烏桕葉、平安結——然後從本子最後撕下一張空白頁。沒有桌子,他就把本子墊在膝蓋上,摸黑寫字。鉛筆頭很禿,劃在紙上幾乎不留痕跡,他用力壓著筆尖,字跡深淺不一。

他寫:今天離開清溪村。外婆的白頭髮又多了,臨走前她給我塞了錢,我沒用,存進郵局了。媽手上的裂口還沒好,我讓她少沾涼水,她點頭了,但我知道她不會聽。爸能拄拐站一會兒了,再過幾個月大概能走路。蘇晚在村口罵趙虎是廢物,我沒親眼看到,但李建軍說趙虎氣得臉都漲了。以前在清溪小學她連跟趙虎大聲說話都不敢,現在敢罵他了。她變得比以前厲害了,也許比我還厲害。她把所有的舊練習冊、芝麻糖和圍巾都還給我了,還加了一個平安結。我把平安結系在包袱上了。她讓我一定要好好的,我說好。但我其實不知道怎麼樣才算“好好的”。掙夠錢算?還清債算?還是回去讀書算?也許都算,也許都不算。

他頓了頓,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字跡比剛才更用力了些:欠這個世界的東西,總有一天,我會全部拿回來。不是偷,不是搶,是用我自己的手,一筆一筆掙回來。欠外婆的新毛毯,欠媽的暖水袋,欠爸的柺杖錢,欠蘇晚的芝麻糖——她給了我那麼多,我只還了她圍巾,圍巾還織得那麼扎。這些都欠著,我都記著。等我攢夠了錢,等家裡喘過氣,等我重新坐回教室裡,這些賬一筆一筆還清。不是還錢,是還命。還她那些年每一個躲著塞給我東西的早晨,還她每一次偷偷回頭看我一眼的課間。我會回去的。不是回清溪村,是回她面前。等她考上大學,我去大學門口等她。那時候我不會讓她再低著頭走路,也不會讓她再攥著手發抖。我會讓她站在我旁邊,大大方方地,不用再躲任何人。

他把鉛筆放在枕頭邊,把那些零碎的東西重新夾回本子裡——芝麻糖紙夾在第一頁,進步很大的紙條夾在第二頁,烏桕葉夾在第三頁,平安結用紅繩系在本子的書脊上,珠子垂下來像一枚小小的護身符。他把本子合上塞進包袱最底層,和那片爺爺給的葉子放在一起。葉子在黑暗裡泛著極微弱的熒光,本子散發著舊紙和鉛筆芯混合的氣味,兩樣東西挨在一起,一個是過去,一個是未來。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把包袱枕在頭下當枕頭,閉上眼睛。工棚外面的風從預製板的縫隙裡灌進來,冷得刺骨,但他在清溪小學被凍過太多年了,這點冷不算什麼。他在心裡把明天要做的事列了一張清單——早上六點起來去食堂喝碗稀飯,七點上工,搬磚扛水泥推獨輪車,中午吃最便宜的素菜,晚上收工之後去工棚外面的水龍頭下衝個涼水澡,然後把孟老師給的英語參考書翻開看幾頁。白天掙錢,晚上看書,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總有一天,他會挪到那張被他撕碎又拼回來的中考志願表前面,重新填上“縣二中”三個字。總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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