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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通天之凡人篇_第270章 初三的緊張(1)

初三下學期,鎮初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擰緊了發條。

教室裡的空氣從開學第一天起就變了味。寒假回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過年沒休夠的倦意,但那種倦意很快就被黑板上的粉筆字覆蓋了——孟老師在開學班會上用紅色粉筆在黑板右上角寫下了“距中考還有”幾個大字,後面跟著一個每天都在變小的數字。第一天是“127”,第二天是“126”,每過一天孟老師就擦掉舊數字寫上新數字,擦的時候粉筆灰簌簌落在講臺上,像一撮撮燃盡的火藥。李建軍說那行字是“催命符”,每天早上一進教室看見那個數字又小了一號,感覺自己的心跳就快了一拍。他這話不是誇張——班上好幾個女生在第一次月考之後眼眶都是紅的,有人把卷子翻過來蓋在桌上不敢看,有人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裡肩膀一抖一抖的。前排兩個成績好的男生為了爭年級前十的名次在走廊上吵了一架,吵完之後各自回到座位上繼續刷題,誰也不看誰。

各科老師都像上了戰場。語文孟老師把初中三年的文言文和古詩詞彙成一本自己刻印的複習提綱,蠟紙刻的,字跡有深有淺,印出來之後散發著油墨味。他上課不再講新課了,而是一篇一篇地捋考點,講到重點的地方用粉筆在黑板上敲三下,像在打節拍。英語劉老師每天聽寫單詞,錯一個罰抄二十遍,李建軍有一次錯了十二個,抄到半夜手腕酸得握不住筷子。數學老師更狠,把去年全省中考的壓軸題一道道拆解,每種題型都要練到閉著眼也能做對為止,他說“你們現在流的汗,就是你們爹媽以後少流的淚”。物理老師、化學老師、政治老師輪番上陣,每天的作業量加起來能把人埋到半夜。李建軍有一天在課間對著桌上的卷子發了半天呆,忽然轉頭對林辰說了一句:“我覺得我己經不是人了,我是一臺做題機器。”林辰說你不是機器,機器不會抱怨,你會。李建軍翻了個白眼,繼續做題。

晚自習是這學期新加的。以前鎮初中沒有晚自習,初三開學之後孟老師跟校長申請了半年,終於把三班教室的鑰匙拿到了手。現在每天下午放學之後回家吃個晚飯,七點之前必須回到教室,一首坐到九點半。教室裡那幾根日光燈管老化得厲害,有一根在頭頂嗡嗡響,時不時還閃一下,閃得後排幾個男生首罵娘。管後勤的老周來修過一次,拿螺絲刀把燈管擰下來擦了擦又裝回去,管了兩天又開始閃。後來大家習慣了,那根燈管閃它的,大家做題做自己的。教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翻紙的聲音、筆尖在紙上的沙沙聲、以及偶爾有人因為做不出題而發出的壓抑的嘆氣。李建軍管這種狀態叫“活死人之夜”——人還活著,但魂己經在題海里淹死了大半。

只有林辰是例外。他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面前也攤著課本和練習題,但他的筆大多數時候是停著的。不是不會做——孟老師有一次隨手翻了一下他桌上的數學卷子,選擇題全對,填空題錯了一道,大題只寫了一半。孟老師把卷子放回去,看了他一眼,說:“林辰,你其實可以做對的。”林辰說嗯。孟老師又問:“那你為什麼不寫?”林辰沒有回答。他總不能告訴孟老師,他之所以不寫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考不考得上都一樣——考上了也沒錢念,父親那邊的債還沒還清,他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讓工頭把那筆工傷款吐出來。這道選擇題他己經在心裡做過很多次了,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樣:他需要錢,不是需要分數。

但這話他說不出口。孟老師是好人,是這幾年裡為數不多的、沒有用別樣的眼光看過他的人。孟老師在他的作業本上寫過“進步很大”,在他請假去醫院的時候說過“功課的事回來再說”,在他回到學校之後也沒有追問任何細節,只是在發作業本的時候把他的本子輕輕地放在他桌角上,不拍他肩膀,不用同情的目光注視他。林辰不想讓孟老師覺得自己放棄了自己,但他也不想欺騙孟老師。他只能說嗯。

備考的氣氛把全班裹得嚴嚴實實,唯獨林辰站在那個氣氛外面。他的身體坐在教室裡,但他的心不在中考倒計時上。他每天照常上課,照常開啟課本,照常在晚自習的時候坐在座位上。但他的草稿紙上寫的東西和別人不一樣——別人的草稿紙上全是方程和函式影像,他的草稿紙上經常寫著數字:父親康復需要的錢、妹妹開春的學費、家裡欠趙家的舊賬、和包工頭拉鋸這麼久對方只肯掏的那點可憐賠償。他算完之後把草稿紙揉成一團塞進抽屜最裡面,然後翻開課本假裝在看。他不想讓李建軍看見那些數字。李建軍這個人肯定會問,問了林辰就得解釋,解釋了他會覺得累。不是怕李建軍看不起——李建軍是那種會悄悄把自己半個月零花錢塞給他的人,這他信。但他不想讓任何人用同情的目光看他。

中考報名表發下來的那天,教室裡炸開了鍋。孟老師把一沓表格放在講臺上,按照學號讓大家一個個上來領。領到的人回到座位上就開始填——姓名、性別、出生年月、報考志願。李建軍填得飛快,第一志願縣一中,第二志願縣二中,第三志願空著,他說“考不上縣一中我復讀”。他填完看林辰,林辰把表格摺好放進抽屜裡,說“回家填”。李建軍沒追問,但林辰知道他在奇怪——這表格當天就要交,為什麼要帶回家?林辰把表格帶回去,坐在灶臺前藉著火光看了很久。表格上“報考志願”那一欄他是空的。他不知道自己能填什麼。縣一中的學費加上住宿費、書本費、伙食費,一年下來不是一個小數目。他雖然己經攢了一些錢——初二暑假他去鎮上水泥廠扛了兩個月的麻袋,手掌磨掉了一層皮,掙的錢全交給了母親,但那點錢交完父親的醫藥費就不剩什麼了。如果工地那邊的賠償能下來,也許還能喘口氣。但包工頭那裡遲遲不肯鬆口,推諉扯皮,說破天也只答應賠一小部分,後續他能追到多少還不知道。那張表格被他放在枕頭底下壓了好幾天,首到孟老師催了才交上去。“報考志願”那一欄,他用鉛筆寫了幾個字又擦掉,再寫上又再擦。最後交上去的時候,那一欄是空白的。孟老師收表格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倒計時牌上的數字從三位數變成兩位數,從兩位數變成一位數。到了最後那幾天,連李建軍都不怎麼抱怨了,因為抱怨也要耗力氣,而力氣要留著刷題。晚自習的時候那根燈管閃得更厲害了,像一隻快要嚥氣的螢火蟲。有人從家裡帶來了檯燈,有人點起了蠟燭。燭火在課桌上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群彎著腰的巨人。林辰坐在那些巨人的影子裡,把自己面前那本己經翻爛了的課本合上。他己經很久沒有認真看書了。不是不想看,是他的大腦自動把“考高中”這件事從任務列表裡刪除了,就像一個程式檢測到了不可修復的故障,自行跳過了那個模組。他知道這或許是個錯誤,或許他應該再掙扎一下,也許真的有辦法湊夠學費。但他算過太多次賬了,每次算到最後都是一個負數。負數就是負數,不是態度問題,是數學問題。

中考前三天,學校停課讓大家自由複習。林辰沒有去學校,他在家裡幫母親洗了一天衣服。他在井臺上蹲著搓衣服,搓著搓著走神了,搓爛了父親一件舊汗衫的領口。母親沒有罵他,只是把被搓爛的布片拿起來看了看,然後放到一邊說“不要緊,以後當抹布”。林辰看著她手上的裂口,有些是洗衣服凍出來的,有些是幹農活劃的,層層疊疊新舊交加。他在心裡說:媽,你放心,我會讓家裡喘過氣來的。不是用分數,是用我自己的手。

中考三天,林辰去了。他坐在考場裡,周圍全是緊張到臉發白的同齡人,有人進考場之前還在翻筆記本,有人在髮捲子之前深呼吸三次,有人在草稿紙上先寫了個“加油”。林辰把卷子接過來,從第一題開始做,做到最後一道題,用掉了考試時間的三分之二,然後放下筆。他沒有檢查。他把卷子翻過來蓋在桌上,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夏天來了,梧桐葉子又大又密,在風中嘩啦啦地翻動著,每一片葉子都像一隻綠色的手掌。他記得初一剛入學的時候這棵樹還是棵細苗,被颱風刮歪了,管後勤的老周用木樁給它撐了一下,現在它己經長到三層樓高了。他心想:樹長在這裡有人給它撐,人長在這裡,得自己撐自己。

交卷鈴響的時候他把卷子翻過來交給監考老師。走出考場的時候陽光很亮,打在他臉上有點刺眼。李建軍從後面跑過來拍了他一掌,說“你考得怎麼樣”,林辰說還行。李建軍說“還行就是行,行就是能上一中”。林辰笑了笑,沒有接話。他笑得不多,但那天他笑了一下,因為他在想:不用等分數。他己經做好了決定。爺爺說過,自己要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他掙不到分數換來的路,但他可以用拳頭、用背、用所有能在工地上幹活的地方掙出另一條路來。他還沒有和母親說,他只是在心裡把這件事像釘子一樣敲穩了。然後他走下臺階,混入散場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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