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林辰給自己加了一條規矩：在外婆面前，不許皺眉。
這條規矩比“捱打不還手”更難遵守。捱打不還手只需要管住拳頭和牙齒，不在外婆面前皺眉需要管住臉上的每一塊肌肉。因為臉不會撒謊。臉上的肌肉記住了所有發生過的事——被趙虎踹倒時膝蓋磕在磚地上的震動，被陳雪當眾說“品性有問題”時全班目光紮在背上的刺感，被蘇晚低著頭從面前走過時心裡那塊石頭塌下去的悶響。這些事臉上的肌肉都記著，平時在教室裡有冰層封著看不出來，一回到家，看見灶膛裡的火光，聞見紅薯的甜味，被外婆那雙粗糙的手在額頭上摸一把，冰層就開始化。一化，那些被壓下去的酸楚就順著冰縫往上滲，滲到眼睛邊上，差一點就要溢位來。
溢位來不行。溢位來外婆就會擔心。外婆己經夠累了，她的白髮從兩鬢蔓延到整個頭頂，她的背從微駝變成了完全佝僂，她走路的時候膝蓋嘎吱嘎吱響，她手上的裂口從拇指增加到了每一根手指。林辰不能讓她再多操一份心。他己經在學校的功課上、身體上、人際關係上讓她操了太多心，他現在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讓她覺得自己這個外孫還能笑出來。
他開始練習“外婆專用”的笑。那個笑不是真笑——真笑需要調動眼眶周圍的肌肉，他早就忘了怎麼調動那些肌肉了。他用的是假笑，但盡力做得像真的：嘴角往上翹，翹到剛好能露出一點牙齒的程度，不能太開，太開了顯得假；眼睛眯一下，眯到剛好讓眼角的皺紋擠出來，但不能眯太久，太久就變成了閉眼；笑完之後要配一句話——“沒事”、“不冷”、“不累”、“挺好的”。這些話每一個字都是假的，但他用最真的語氣說出來。
外婆不容易騙。她活了幾十年，見過真笑假笑比林辰吃過的米都多。她每次看著林辰笑，都會在他臉上多停兩秒目光。那兩秒裡她在找——找破綻，找裂縫，找這個孩子嘴角沒笑到眼睛的證據。她找到了，但她也沉默地接受了這個假笑。因為她知道外孫為什麼要騙她——騙她是怕她擔心，怕她擔心是因為在乎她。她用沉默接受他的假笑，就像他用假笑回報她的沉默。這是一種默契，是兩個人在苦難中唯一能給對方的禮物。
有一天傍晚林辰從學校回來，臉上有一塊青紫——趙虎今天踹他椅子的時候他往前栽了一下，顴骨磕在桌角上。他用井水敷了一路，淤血散了一些，但還看得出痕跡。進門之前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把頭髮往前撥了撥，想蓋住那塊青紫。外婆在灶臺前攪麵湯，他側著身子走過去，坐在灶口的小板凳上烤火。外婆問今天咋樣，他說挺好的。外婆把麵湯碗遞過來，他伸手去接，忘記了自己的手——手上的凍瘡今天又裂了一道口子，他沒來得及用紙捂住，裂口在火光裡泛著嫩紅色的新肉。外婆盯著他的手，眉頭皺了一下。
林辰馬上把手縮回去，藏進袖子裡。“沒事。凍的。年年都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練了很久，嘴角翹得很到位，眼睛也眯了一下。但他忘了手上的凍瘡和他臉上的青紫在同一個畫面裡出現，外婆怎麼可能相信“沒事”兩個字。外婆沒有拆穿他。她把麵湯放在他手裡，說了句“趁熱喝”。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碗沒有波紋的水，但林辰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東西——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她只是不忍心拆穿他好不容易搭起來的這座紙牌屋。
那天晚上林辰躺在炕上，月光又照在天花板那條裂縫上。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他能騙外婆多久。外婆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眼睛開始花了，耳朵開始背了，走路越來越慢。但他假笑的技術也在進步。也許他能一首騙到外婆閉上眼睛的那一天。也許騙到那一天，他就算完成了作為一個外孫最重要的責任：讓她走的時候沒有太多牽掛。
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下巴，對著那道裂縫輕輕說了一句話，沒有出聲，嘴唇都沒動：“外婆，你放心。我不會讓自己死掉。再難都不死。你活著一天，我就活著一天。”灶火在屋外噼啪響了一聲，風吹過院牆，把棗樹枝吹得沙沙響。他閉上眼睛，開始練習明天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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