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沒有抬頭。他把語文課本合上,把鉛筆放進文具盒,把文具盒放進書包。每一個動作都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度專注的事——合書,放筆,拉書包拉鍊。拉鍊卡住了,他拽了兩下沒拽動,沒有急,只是把書包放平,把卡住的布頭從拉鍊齒裡一點一點扯出來。
趙虎的手還搭在他椅背上。林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趙虎的手被椅揹帶了一下,從上面滑下來。趙虎愣了一瞬,那點愣隨即轉化成惱怒,但林辰己經拎著書包從他身邊走過去了。書包帶子擦過趙虎的桌角,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林辰沒有回頭看他。他從後門走出去,走進走廊,走進夕陽光裡。
操場上,放學的隊伍正在散開。幾個低年級的學生追著一個漏氣的皮球往沙坑那邊跑,球彈了兩下,撞在乒乓球檯上癟了。林辰繞過乒乓球檯,繞過沙坑,一步一步走出校門。他的步子很穩,和平常走路的節奏一模一樣。但他的手攥著書包帶子,指節是白的。
他沒有首接回家。他繞到了村東頭的老槐樹下。那棵槐樹是清溪村最老的一棵樹,樹身粗得兩個成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皮裂成一片一片魚鱗狀的老疤。槐樹後面有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堆著幾摞碎磚頭和半截水泥管。那是村裡廢棄的磚窯地,平時沒人來。林辰走到這裡停下,把書包放在水泥管上。他站在老槐樹底下,仰頭看樹冠。槐花還沒開,枝杈光禿禿地指向天,把灰濛濛的天劃成很多塊。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不是因為哭了——他沒有哭。他的眼角很乾,眼眶很乾,從陳雪說出那句話到現在,一滴眼淚都沒掉。但是他覺得眼睛裡有東西,像沙子,又不像沙子。他用力揉了揉,揉完了垂下手,對著老槐樹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回放,不是趙虎的,不是王浩的,是陳雪的——“不想待,沒人留你。”
誰留他呢?他站在老槐樹下想這個問題。爺爺會留他,但爺爺老了,脊背佝僂,手腕上還留著趙大彪推倒他時磕出來的舊疤。母親會留他,但母親的眼睛己經被灶煙和眼淚燻得半瞎了,她能做的只有在他每次出門前往他兜裡塞一個煮雞蛋。蘇晚會留他,但蘇晚連跟他說話都要趁沒人看見的時候,遞一塊紅薯也要假裝不小心掉在他桌子上。他們都是想留他的人,但他們都沒有能力留他。有能力留他的——陳雪、趙家、王家——他們不留。
他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老槐樹。樹皮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是很多年前被人砍的,刀口早就癒合了,但長回來的樹皮包住了那塊傷,形成了一道隆起的硬稜。樹還在長,傷口還在裡面。
天色暗下來了。遠處的清溪村己經亮起點點燈火,炊煙從各處屋頂升起來,被晚風扯散了融進灰藍的暮色裡。林辰從水泥管上拿起書包,拍了拍上面的土。他沒有原路返回,而是從磚窯地抄近道走回了家。推開院門的時候,爺爺在灶前燒火,火光把他滿是皺紋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回來了?”爺爺問。
“嗯。”
“今天咋樣?”
林辰把書包放在門檻邊,坐到灶臺前的小板凳上。灶膛裡的火舌舔著鍋底,鍋裡的稀飯咕嘟咕嘟冒著泡。他盯著那些冒起來的泡泡看了很久,泡泡從鍋底升起來,鼓成半圓,然後破了,新的又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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