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五年級下學期第三次班會。

每週五下午最後一節課是班會。往常班會都是陳雪講幾句紀律、衛生、學習之類的話，然後佈置週末作業，提前放學。但這次不一樣。陳雪走進教室的時候沒帶作業本，只拿了一個黑色的筆記本。她讓全班安靜下來，翻開筆記本，掃了一圈所有人的臉。教室裡靜得能聽見屋頂瓦縫裡麻雀的叫聲。

“最近班上有一些同學跟我反映了一些情況。”陳雪把筆記本攤在講臺上，指尖搭在本子邊緣，“我們班整體風氣是好的，但有個別同學，一首沒有辦法融入到集體裡來。”

她說“個別同學”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但三十一個人的目光全部自動找到了目標——最後一排窗邊的位置。有些人瞥得很快，一掠就過。有些人扭過頭來看得首勾勾的，眼珠子裡寫著“終於等到這一集了”。有些人把腦袋低下去，下巴壓在課本上，既不想看講臺，也不想看後排。

林辰坐在座位上，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交疊著擱在一本翻開的語文書上，書上那行字是“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他察覺到那些目光了，沒抬頭。不是不敢，是不想。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從第一次被叫到辦公室，從第一次被罰站，從第一次看到陳雪在趙虎母親面前笑著收下那兜蘋果——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陳雪繼續說：“有些同學的品行問題，我觀察了很久，也給了很多次機會。但是很可惜，有些同學沒有珍惜。”

她把筆記本翻了一頁，那頁上寫了什麼沒人看得見，但她翻頁的動作很慢，慢到足夠讓全班的緊張感從喉嚨口升到眼眶。

“一個學生成績差，可以補，腦子不笨都能追上。但品性差了，補不回來。”

這次她沒再看任何人。沒看趙虎，沒看王浩，沒看林辰。她看著全班每一個人，像在播種，把這一顆叫作“定論”的種子撒進每一個十一二歲的土裡。

“我今天不點名，”陳雪把筆記本合上，手指擱在封面上，像法官把卷宗擱在桌邊，“但我希望那位同學能明白——老師不點你名，是給你留最後一點面子。”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教室裡有一瞬間的安靜。然後趙虎扭了一下身子，椅子腿在地上磨出一聲短促的尖響。他脖子後面有根筋在跳——那是咬緊牙關在憋笑。王浩比他穩，端端正正坐著，嘴角連動都沒動，只在膝蓋上用手指輕輕敲了兩下，像在鼓掌，又像在打拍子。

“新學期開始的時候我說過，這個班就是一個大家庭。家要乾淨。”陳雪把筆記本夾在腋下，走到講臺邊上，靠在那裡看著最後一排，“但有的同學，自己不愛乾淨，學習成績一塌糊塗，跟同學沒有一句話說。這不是內向，這是對整個集體的不尊重。”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評價一個“現象”，而不是在說一個具體的人。但那個“現象”就坐在靠窗最後一排——在有補丁的袖子上、洗得發白的領口上、手背那兩道月牙形舊疤上。十三歲的身體，扛著一面叫“現象”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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