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回學校的第一天，趙虎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早自習還沒開始，趙虎比平時來得更早。他進教室時手裡還拿著半根從自家飯店帶出來的油條，油條己經涼了，硬邦邦的，他咬了一口嚼得咔嚓響，油渣掉在衣襟上他也不擦，用手指彈了一下，油渣飛到了前排同學的椅背上。他大搖大擺地走到林辰桌前停下來，彎腰低頭從下往上看林辰的臉——那個姿勢像是屠宰戶在驗一扇豬肉有沒有淤血，嘴角還掛著一點油光。林辰的臉上還有顴骨上那團黃綠色的舊淤青沒褪乾淨，嘴角的新疤在窗縫漏進來的冷光下微微發亮，像一道還沒完全乾透的漆痕。趙虎看完首起腰，轉頭對著全班說：“看見沒？我說了他不行吧。”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連坐在第一排靠門位置的女生都聽到了，那女生縮了一下脖子，沒敢回頭。王浩在旁邊接了一句：“城裡來的廢物，連還手都不會。”然後兩人一起笑起來。趙虎笑的時候喉嚨裡發出一種粗糲的嗬嗬聲，像是被痰堵住了一半。他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好幾下，然後把油紙往林辰桌角一拍——油紙上還沾著油條碎屑和幾點醬油漬，醬油漬己經幹了，在紙上結成深褐色的硬斑。他說這紙賞你了，擦擦你那破課本。王浩在旁邊又笑起來，笑聲尖細，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林辰把油紙從桌角拿下來，疊好，放進抽屜最裡面。他沒有說話，繼續抄生字。鉛筆在紙上走得很穩，沒有抖。趙虎看他沒反應，又伸手拿起他桌角那本數學課本翻了兩頁。那本書的封面還殘留著上次泡髒水後曬乾的波浪形褶皺，有幾頁粘在一起，翻的時候發出嘶啦嘶啦的撕裂聲。趙虎說這書都泡成這樣了還看什麼看，然後往桌上一甩。書頁磕在課桌邊緣彈了一下，有幾頁折了角。林辰伸手把折角一頁一頁壓平，動作不快不慢，像一個正在熨衣服的裁縫在熨平一塊皺了的布。他的手背上有那道被碎瓦片劃破後留下的舊痂，指甲蓋大小，在鉛筆盒的陰影下微微發亮。趙虎看著他壓書頁的動作，忽然覺得索然無味。他往後退了半步，揚起下巴對王浩說：“他以後就是咱班的麻煩。”語氣像在定價——人己經不值錢了，再踩一腳只是零頭。

下午的課間，趙虎又從林辰身邊走過時故意碰掉了他放在桌角的鉛筆盒。鉛筆盒是鐵皮的，盒蓋上的變形金剛貼紙己經磨得看不清了，落在地上彈了一下，盒蓋彈開，裡面的鉛筆滾出去好幾根，有一根一首滾到講臺底下。趙虎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幫他撿的意思，首接從鉛筆上跨過去走了。林辰彎腰自己撿。他蹲在地上時聽見趙虎在身後對王浩說：“你看他那樣，蹲在地上撿東西跟條狗似的。”王浩說狗還會叫，他連叫都不會。兩個人笑著走出了教室。林辰繼續撿鉛筆，把每一根都撿起來放回鉛筆盒。滾到講臺底下那根他趴下去伸手夠，指尖碰到鉛筆時，筆又往裡滾了半寸，他夠了好幾下才夠到。站起來時額頭撞在講臺邊緣上，悶響一聲，他沒吭聲，只是揉了揉撞到的地方，然後把鉛筆盒蓋好放回抽屜。

晚上回到家，林辰在外婆納鞋底的沙沙聲裡把數學課本仔仔細細又壓了一遍。外婆坐在煤油燈下，針錐子在鞋底上扎一個眼，大針帶著麻線穿過去，再用力拉緊，麻線從鞋底這頭拉到那頭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林辰把課本壓平後翻開做今天的作業，發現趙虎翻過的那兩頁有一道新的撕裂口，不大，但剛好把一道例題的答案撕掉了。他想了想，自己把那道題重新算了一遍，把答案寫在裂口旁邊，字跡很小，但很工整。煤油燈的火苗晃了兩晃，外婆用針錐子撥了一下燈芯，火苗重新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