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忠應了，又轉向黛玉躬身：“姑娘保重。老爺說，姑娘寫的信他都收到了。姑娘長大了，老爺很欣慰。”黛玉站起來，屈了屈膝：“多謝林大管家一路辛苦。回去告訴我父親，我在京城一切都好，讓他不必掛念。”

林忠又行了一圈禮，退了出去。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花廳裡的人，在邢月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他在心裡記下了一筆：這位大太太，跟旁人說的不太一樣。方才他送匣子過去，她沒有推辭，沒有多說，只是接過去道了一聲謝，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安安靜靜地放在手邊。

簾子落下來，他的腳步聲遠了。

花廳裡的宴席開始了。鳳姐張羅著佈菜，賈母招呼眾人吃菜，氣氛熱熱鬧鬧的。黛玉坐在賈母身邊，手裡握著那封信和那隻匣子，沒有動筷子。

賈母看見了，便說：“先吃飯，信回頭再看。你父親的心意不會跑。”黛玉應了一聲，夾了一筷子素菜，低頭慢慢地嚼著。她的眼睛比剛才亮了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底點亮了。

王夫人坐在旁邊，臉上掛著淡淡的客氣的笑。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又捻起了佛珠。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心裡在算著什麼。年前林家送年禮的事兒，幾大車東西，從南邊運到京城，沒有驚動府裡任何人，她讓王熙鳳首接歸到了庫房裡——不聲不響的，主子奴才沒有人知道那是林家送來的，便是老太太知道了，也沒有多說什麼。

那時候鳳姐跟她提了一句：“二太太，林姑老爺派人送年禮來了，要不要跟林姑娘說一聲，拿一些到林姑娘房裡？”

她當時沒說什麼，心裡卻不怎麼痛快——林家送年禮，按理該先拜會賈母、走公中的路子，再分給各房。可王夫人就是首接入了府中的公庫，自己還偷留了幾件。林家娶了賈家的姑娘，就應該往府裡送年禮，何況今年他們府裡還養著林家的姑娘，瞧著年禮雖然比往年厚上幾分，銀子卻沒多出去。

她確是忘了，林姑娘來的時候是帶著銀票來，首接給了賈母的，老太太當時就把銀票給他們看過了，入了公中的賬。不過在王夫人的心裡，入了賈府就是寶玉的，自然算不得林黛玉的教養費用。更何況老太太那心思，明眼人兒都瞧得出來，把兩個孩子都拘在眼前。她的寶玉，姐姐可是入了宮的女官，何至於娶她賈敏的女兒！那林如海看著也不是個長壽的，到時候林黛玉不過是一介孤女。王夫人現在不阻止，無非也就是，無論如何，吃虧的不是自己兒子，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賈敏。

王夫人自嫁進來就煩這個小姑子，父母寵愛，又驕傲，認字又多，長得還好，可是又如何呢，你死得這樣早！

可今日事情又不一樣。今天林忠當著闔府女眷的面，各房都送了，禮數週全，挑不出毛病。王夫人姑侄兩個都沒有插手的餘地，也瞞不住。她再想讓下人偷偷傳林姑娘是孤身入京的破落戶，也沒人會信了。閻王好見，小鬼兒難纏。下人們才是最會見風使舵的，當發現林黛玉身後有著赫赫林家的時候，只會全巴著她。

王夫人原本的打算就是讓這個小孩謹小慎微地活著。老太太察覺到了下人嚼舌根子，那是下人不好，趕出去就罷了;老太太察覺不到的話，她就不信林黛玉長期聽著下人的風言風語，還能長成她娘那副驕傲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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