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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船清夢攬星河_真相為何(1)

真相為何

那一點微光近在咫尺,星河便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瘋了一般朝著那處奔去。她顧不得周身黑暗如寒刃刺骨,顧不得神魂被撕裂般的痛楚,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 出去,找到清夢,拆穿這場荒誕的幻境。她以為穿過這片沈沈黑暗,便能重見芳華殿的漫天煙火,便能重回他溫暖的懷抱。可當她終於衝破那層薄薄的光霧,入目之處,卻不是人間天堂,而是比夢境盡頭更可怖、更真實的無間地獄。天地間一片肅殺,冷風捲著腥甜之氣撲面而來,嗆得她幾欲作嘔。再無桃香漫溢,再無喜樂聲聲,唯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色,浸染了整片天地。那個前一刻還身著大紅喜服、溫言軟語許她一生的男子,此刻竟立在屍山血霧之中,一身素白長衫早已被鮮血染得斑駁淋漓。紅白相襯,刺得她雙目生疼。他背對著她,身姿依舊挺拔如松,可那股從骨血裡透出的凜冽殺意,卻讓星河渾身冰冷,如墜冰窖。那是刻入她神魂千年的身影,哪怕只看一眼背影,她也能在萬千仙魔中一眼認出 —— 那是她的清夢,是她愛了萬年的人。可眼前之人,卻陌生得讓她膽寒。只見清夢手中長劍寒光一閃,劍氣凌厲如霜,不過輕輕一揮,便有一顆頭顱如同被斬斷的瓜瓠,重重砸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恰好停在星河腳邊。

滾到她面前,與她四目相對。看清那張臉的剎那,星河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喉間被死死堵住,連一聲驚呼都發不出,只餘下粗重而破碎的喘息。那張臉,不是旁人,是柳??,是那個在百花谷中待她如親妹、溫文爾雅、總是含笑護她周全的柳??,是她相交百年的摯友。此刻他雙目圓睜,臉上還凝固著死前的驚愕與痛苦,再無半分往日溫潤。星河僵在原地,渾身瑟瑟發抖,連站立的力氣都已失去。她心中那最後一點微弱的奢望,那點 “一切都是幻境、對,一定是霜晨月在作祟” 的自欺欺人,在清夢緩緩轉過身的那一刻,被徹底碾碎,灰飛煙滅。清夢緩緩回頭。那張素來溫潤如玉、眉眼含情的面龐,此刻濺滿點點血珠,在昏沈天光下,竟顯出幾分妖異的豔色。他左手緊攥著一物,鮮血順著指縫不斷滴落,在地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星河目光死死落在那物之上 ——是一片鱗。一片帶著血肉、尚在微微顫動的逆鱗。那是柳??的逆鱗,是他的命脈所在,是被人生生拔下的逆鱗。“為…… 什…… 麼……”星河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發不出聲調的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磨破了咽喉,痛入骨髓。清夢身形一僵。顯然,他從未想過,她會出現在這裡,會親眼看見這一切。他望著她,望著她凌亂不堪的髮髻,望著她哭花的紅妝,望著她那雙盛滿絕望與不敢置信的眼眸。那雙素來平靜無波的眸中,此刻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 是慌亂,是自責,是痛惜,是近乎手足無措的茫然。他微微抬手,似是想要觸碰她,拭去她臉上的淚,可那隻剛染過鮮血的手,懸在半空許久,終是無力地垂落。“星兒……”他聲音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痛楚。這一聲輕喚,成了壓垮星河的最後一根稻草。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衝破了喉嚨的禁錮,在這片血腥地獄中轟然爆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嘶聲哭喊,淚水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眼前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她不信。她死也不信。那個心懷蒼生、悲憫萬物的清夢,那個會為一隻受傷小妖駐足、會為人間風雨輕嘆的尊上,怎麼可能揮劍屠了滿谷生靈?怎麼可能親手斬殺柳??,生生拔下他的逆鱗?她想不出理由,猜不透緣由,更接受不了眼前這血淋淋的現實。“星……”清夢一聲輕喚尚未說完,周遭天地驟然崩塌。最後一片菸灰從空中緩緩飄落,幻境如碎裂的琉璃,片片消散。——“不要!”星河猛地自床上驚坐而起,失聲尖叫。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撞破胸膛而出。她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裡衣,貼在身上冰涼刺骨。臉上淚痕未乾,冷風一吹,便如冰刃刮過肌膚,細密地疼。周遭一片寂靜。

空無一人。“清夢 ——!”星河失聲喚道,瘋了一般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跌跌撞撞衝下床。她一間一間屋子搜尋,灶前、堂中、庭院、桃樹下…… 每一個角落,每一處他可能停留的地方,她都找遍了。可沒有。沒有清夢的身影,沒有溫熱的雞湯,沒有新翻的泥土,沒有嘰嘰喳喳的小雞。整個竹屋,空蕩蕩一片,連一絲一毫人煙氣息都無。彷彿這數月來的相守,這晨起暮歸的溫暖,這承諾一生的溫柔,從來都不曾存在過。“不…… 不可能……”星河搖著頭,踉蹌著衝出小屋,站在空曠的庭院中。陽光刺眼,她卻只覺得通體發寒,如墜冰窟。那些畫面太過真實,擁抱太過溫暖,誓言太過懇切,叫她如何相信,那不過是一場大夢?她終於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雙手痛苦地掩面,淚水從指縫間洶湧溢位。“清夢…… 你這個騙子……”“你說過要娶我的…… 你說過要與我隱居於此、一生一世的……”“為什麼…… 為什麼到頭來,還是隻剩我一人……”風聲嗚咽,掠過空曠的院落,無人應答。她孤身一人,跪在這片她曾以為是歸宿的土地上,如一片秋風中飄零的落葉,無依無靠,悲痛得近乎窒息。

不知跪了多久,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渾身一震。手忙腳亂地朝腰間摸去。

指尖觸到一小塊堅硬之物,她連忙取出。是一小截香。星河指尖顫抖,腦中瘋狂回想起夢中那個算命先生的話語。她掙扎著起身,跌撞著回到房中,目光直直投向桌案上的香爐。裡面香早已燃盡,只餘下一捧冰冷的香灰。她將那截香湊到鼻尖,輕輕一嗅。一股清淡而迷離的香氣,與香爐中殘留的味道,一模一樣。

難道…… 這一切的開端,本就是這香?是這香,織就了那場溫柔纏綿的美夢,也是這香,撕碎了所有美好,將她推入血腥地獄?星河望著手中那截香,猶豫、恐懼、不甘,萬般情緒交織在心頭。她沉默許久,終是咬牙,取下一小部分,輕輕放入香爐。她要再回去。她要弄清楚,這一切究竟是夢,是幻,還是…… 早已註定的現實。香火星微,青煙嫋嫋。這香似有極強的安神之效,不過片刻,一股沈沈倦意便席捲而來。星河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帳頂,心神恍惚,不多時便再度沈沈睡去。這一次,沒有無邊黑暗,沒有血腥地獄。取而代之的,是院外熟悉的劈柴聲。“咚 —— 咚 —— 咚 ——”一下一下,沈穩有力,敲在心上。

星河猛地睜開眼。眼前依舊是那間她親手佈置的小屋,窗明几淨,書桌上墨跡未乾,一切都與那場最美的夢境一般無二。她心口一緊,赤足下床,推門而出。庭院中,那道身影赫然在目。清夢一身粗布短打,挽著衣袖,手持斧頭,正一下一下劈著柴。陽光落在他肩頭,溫柔得不像話。還是那個為她洗手作羹湯、為她耕地種花的尋常農夫,不是那個血濺白衣、手執長劍的修羅。星河站在門口,唇瓣不住顫抖,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艱難地擠出兩個字:“師…… 傅……”清夢聞聲回頭,一見她赤足站在冷地上,眉頭瞬間蹙起,滿是責備與心疼。“怎麼光著腳就跑出來了?地上涼。”他放下斧頭,快步走來。隨手以指尖靈力一點,院角一堆稻草便化作一雙柔軟布鞋。他蹲下身,不由分說便握住她的腳踝,將鞋輕輕套在她的腳上。動作自然而溫柔,與夢中一模一樣。“怎麼了?可是做噩夢了?”清夢起身,指尖探向她眼角,想要拭去她未乾的淚痕。星河卻如驚弓之鳥,猛地一躲。清夢的手僵在半空。“星兒?”他眼中滿是不解與錯愕。他分明能察覺到,眼前的她,對他生出了一層極淡卻極分明的疏離。那是千年以來,從未有過的疏離。“師傅。”星河抬眸望著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眼底一片覆雜難言的痛楚。她張了張嘴,卻終究不願再多說一字。那些地獄般的畫面,那些鮮血與屍首,她如何說出口?說她夢見他屠了百花谷,殺了柳???說她夢見他一身血汙,站在屍山之上?“有什麼事,是不能告訴我的?” 清夢語氣微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可那怒意之下,更多的卻是揪心的擔憂。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這般神情 —— 絕望、茫然、恐懼,又帶著一絲心如死灰的平靜。星河忽然輕輕一笑,抬手抹去眼角淚痕,緩緩朝他走近一步。她仰起頭,痴痴望著他,輕聲喚道:“清…… 夢……”右手抬起,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指尖觸到他溫熱肌膚的那一刻,清夢渾身一僵,徹底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住了。他下意識握住她的手,追問:“星兒,你究竟怎麼了?”星河不答,只是靜靜望著他,目光溫柔得近乎哀傷,輕聲喃喃:“若是…… 這一切都是真的,那該多好啊。”若是沒有血腥,沒有殺戮,沒有背叛,沒有生離死別,只有這間竹屋,這片庭院,這個人,一生一世,安穩度日,那該多好。

“傻丫頭,胡說什麼。” 清夢眉頭緊鎖,只當她是夢魘未醒,心神錯亂。

話音未落,星河視線再度開始模糊。眼前清夢慌亂心疼的神情漸漸淡去,身形一點點變得透明。耳邊,只餘下他最後一聲焦急而不捨的輕喚,清晰地穿透夢境:

“星兒 ——!”—— 眼前一亮,幻境徹底破碎。星河猛地睜眼,大口喘息。

屋內香爐之中,那點殘香早已燃盡,只餘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緩緩飄散,最終歸於虛無。她雙手緊緊捂住臉,整個人蜷縮起來,將臉埋在屈膝的雙膝之間。

無邊無際的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為什麼…… 為什麼到頭來,終究還是我一個人……”聲音早已在無聲的嘶吼中沙啞。心冷如冰窖,即便裹著厚厚的棉被,也感受不到半分暖意。“這就承受不住了?”一道清冷略帶戲謔的聲音,忽然自屋中響起。星河一怔,猛地抬頭。屋中不知何時,竟還站著一個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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