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說出“獠”字之後的那個白天，我一首守在旅館的窗邊沒有出去。

日光在窗外一寸一寸地移動，從東邊的牆角爬到窗臺的邊緣，又從窗臺的邊緣慢慢滑向西邊的屋頂，整個小鎮籠罩在一層安穩的暖黃色裡，街上有小孩子追跑過去的笑聲，有腳踏車鈴鐺叮叮噹噹的響動。但北邊的天際線，那團黑霧在白天雖然收斂得幾乎看不見，它的邊緣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暗影，像一片永遠不散的陰雲，比天空本身深了半個色號，日光照不透它。

傍晚的時候，旅館老闆娘上樓收床單，敲了敲我的門。我開啟一條縫，她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疊洗好的白布單。

“樓下那個賣豆腐的柳大姐剛才來過了。”她看了我一眼，聲音壓得比平時低，“她說朽嶺村那邊有人看見溫老師傍晚開車出去了，往縣城方向。她讓我給你帶句話——讓你今晚別出門。”

“她人呢？”

“走了。放了東西就走了。”老闆娘側了側身，把一隻塑膠袋遞過來。裡面裝著兩塊用油紙包好的豆腐，還是溫的，像剛從模子裡磕出來不久。我接過來，塑膠袋錶面還殘留著她手指的溫度，隔著紙袋微微地燙著掌心。

“她沒說別的？”

老闆娘搖了搖頭。“她就說了這句話。說完就走了。”

我拿著那兩塊豆腐退回屋裡，關上門。豆腐隔著油紙透出來的溫度在掌心裡慢慢消散，但柳大姐的訊息沒有散——溫景書傍晚出去了，往縣城方向。縣城的那個方向，只能是療養院。他去找蘇清顏了。他要親自去檢查那道封印的裂縫到底被撕開了多大，去確認那個“獠”字到底有沒有從她嘴裡漏出去，去當場消磨她剛剛復甦過來的那一點意識，把她重新壓回麻木的深底。

我坐在窗邊等到了天黑。月亮升起來之後，我出了門。沒有走大路，繞了鎮子邊緣的小路往縣郊的療養院方向摸過去。夜風迎面吹來，腥甜味比下午濃了一些——是溫景書來過的氣息，殘留在空氣中還沒有散盡。他己經到了。

療養院的鐵柵欄門從外面鎖著，門衛室的燈黑著。我沿著院牆繞了半圈，從側面的矮牆翻進去。院牆內側落了厚厚一層樟樹葉子，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沒有聲音。

三樓那扇小窗亮著燈。我貼著牆壁走到主樓側面的陰影裡，抬頭往上看。309室的窗戶透出一線暗黃色的燈光，窗簾沒有完全拉嚴，留了一道一掌寬的縫隙。我爬上二樓的窗臺，藉著牆面的凸起和管道攀上三樓的外牆，從窗簾縫隙裡往裡看。

溫景書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挪到了蘇清顏的床頭邊，他的膝蓋幾乎挨著床沿。他上半身微微前傾，右手搭在床欄上，左手垂在膝蓋上。他的姿勢看起來是放鬆的、隨意的，像任何一個來探病的人坐在病床旁邊陪護的姿態。但他的左手在那道窗簾縫隙透出的暗黃色光線裡微微泛著一層我認得的光澤——灰綠色。那層光很薄，像水面上的油膜在燈光下反射出的虹彩，附著在他的指尖和掌心，從中指根的位置向手腕方向延伸，細密地覆蓋了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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