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指尖是溼的。
修覆室裡,宋千瓷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東牆移到了西牆,久到琉璃瓶裡臘梅的香氣在寂靜中積累了足夠的濃度,久到苗清商終於放下了手裡的行李,走過來,蹲下身,從側面輕輕摟住了她和周硯卿。三個人就那樣擠在輪椅周圍,像一個不太穩固的、卻怎麼也拆不開的三角形。沒有人說話,因為不需要了。所有的話都在那條洗得發白的駝絨毯裡,在那盞永遠不滅的燈裡,在那雙鵰了一輩子玉此刻卻在顫抖的手裡,在那個從八歲起就把這裡當成家的女孩的眼淚裡。
宋千瓷的哭聲終於從無聲變成了有聲。很輕,像風翻過一頁舊書,像雪從松枝上滑落,像一片落葉在水面上打了一個旋。她從師傅的膝蓋上抬起頭來,眼睛腫得像核桃,鼻尖紅紅的,臉上全是亂七八糟的淚痕。她看著師傅,看著師傅那雙同樣泛紅的、卻依然在笑的眼睛,從口袋裡摸出那塊用絹布包裹的清容白玉片。
她的手還在抖,可她的聲音穩下來了。
“師傅,我找到了,”她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劃過玻璃,“不是完整的,只是一角。但是師傅——它是溫的,和你說的一樣。”她把那塊玉片放在師傅的掌心裡。
周硯卿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片薄薄的、溫潤的、自帶微光的白玉。他的手指顫抖著觸上玉片的表面——那溫度順著指尖傳上來,穿過皮膚,穿過血肉,穿過骨頭,一直傳到了某個他以為早已死去的、冰封的、再也不會感覺到任何溫度的地方。
他的眼淚落下來了。
兩滴,不多。一滴落在玉片上,一滴落在自己顫抖的手背上。二十年前在雪城的礦道里,他的手被碎石壓住,在黑暗中摸索了三天三夜,摸到的只有冰冷冰冷的石頭和黏膩膩的自己的血。他以為那塊玉死了,以為自己那雙腿的代價換來的只是一場空,以為那個傳說中的「清容白玉」從此只會存在於他的記憶和遺憾裡。
可它沒有死。它在這裡,在他的掌心裡,溫潤的,安靜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像二十年的時光只是一場漫長的、讓人精疲力竭的、最後終於醒過來的噩夢。
周硯卿用那隻顫抖的手,將玉片攥緊,貼在胸口。他閉上了眼睛。“千瓷,”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比師傅強。”
宋千瓷的眼淚又下來了。這一次不是洶湧的決堤,而是安靜的、持續的、像一條不會乾涸的小溪——她哭得很安靜,沒有聲音,沒有顫抖,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不停地往下掉,每一顆都像一句「終於」。
江清商用袖口給宋千瓷擦眼淚,擦著擦著自己也沒忍住,別過頭去,用力地眨了好幾下眼睛。她沒有哭——她這輩子只在周硯卿被抬回來的那個深夜哭過一次,那之後她就發誓再也不哭了。可她此刻發現,發誓這種東西在真正的眼淚面前,脆弱得像一張被水泡過的宣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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