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宴的燈火從宣政殿一路燒到太液池。

三百盞琉璃燈掛在廊道兩側，燈焰在夜風裡晃，把宮牆照得通紅。燈罩是彩色的，紅的黃的藍的，光線穿過琉璃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殿前的廣場上擺著幾十張案几，瓜果堆成小山，酒罈排成陣列。絲竹聲從傍晚就沒停過，篳篥尖細，琵琶清脆，鼓聲沉得像心跳。空氣裡混著酒香、果香和桂花香，甜膩膩的，悶在皮膚上。

李純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切。燈火輝煌。歌舞昇平。滿朝文武都在笑。

他喝了一杯酒。酒液從喉嚨裡燒下去，暖的。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案上，噹的一聲。他又拿起了第二杯。第三杯。每一次舉杯，都有人跟著舉。每一次飲盡，都有人跟著飲。他的目光越過那些舉杯的手，越過那些笑臉，落在側門的方向。門關著。但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光。他想，那道光底下，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手裡端著一碗藥。藥是苦的，黑的，冒著熱氣。

絲竹聲換了一曲。舞姬們甩著長袖在殿中央轉圈，袖口掃過燭臺，火苗晃了晃。有人在拍手，有人在笑，有人在跟旁邊的人碰杯。杯盞相撞的聲音叮叮噹噹，像一場雨。李純沒有拍手，沒有笑，沒有碰杯。他坐在那裡，等著。第三次放下酒杯的時候，側門開了。

門軸吱呀一聲，很輕。但李純聽到了。他抬起頭，看到一個人影從側門走進來。他穿著灰色袍子，袖口捲起來，露出細瘦的手腕。手裡端著一隻托盤，上面放著一碗藥。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數地磚。他低著頭，從側門走到御案，走了十幾步。每一步都踩在磚縫上，不偏不倚。他的背影很瘦，袍子掛在身上，像面口袋。他沒有看任何人，沒有看舞姬，沒有看大臣，沒有看燈。他的眼睛只看著手裡的托盤。托盤上的碗是白瓷的，藥湯是深褐色，冒著細細的熱氣。熱氣在他面前散開，像一小團霧。

李純看著他走近。他知道他是誰。他看過他的檔案，看過他的背影，看過他在井邊打水的樣子。但他從來沒有這麼近地看過他。近到能看到他額頭上的一道疤，舊的，己經淡了，像一道淺淺的月牙。近到能看到他手指上的凍瘡，紅的，像沒熟透的果子。他在案前停了下來。手從托盤上移開。李純看到他的手。那隻手在微微發抖。指尖碰到了碗沿，碰到了那碗深褐色的藥。又縮了回去。然後他端起那碗藥，雙手捧著，放在李純面前的案上。碗底碰到案面，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他往後退了半步。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然後他抬起頭，看了李純一眼。那雙眼睛——蒼白，平靜，像一潭死水。但死水的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種——他說不上來。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知道自己要跳下去，但還是站著。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瞬。然後他低下頭，退到了旁邊，垂著手站在那裡。像一截木頭。

李純低下頭，看著案上那碗藥。深褐色的，冒著熱氣。藥味很濃，混著苦味和甜味。那股氣味衝進他的鼻腔，讓他想起很多東西——想起小時候生病喝的湯藥，想起登基那年喝過的補藥，想起御醫開的那些安神的方子。他端起來。碗是溫的。他湊到嘴邊，藥味更濃了，沖鼻子。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知道這碗裡有什麼。致幻之物。喝下去之後，他會發狂。會暴怒。會杖殺大臣。會變成一個瘋子。但他己經喝了解藥。提前三天就開始喝，每天一碗，把藥性化乾淨了。所以這碗藥，對他沒用。只是一碗苦湯。但他不能讓別人知道沒用。他要在所有人面前演這場戲。讓李晟看到，讓王德安看到，讓所有盯著他的人看到。

他把碗端到嘴邊，一飲而盡。藥很苦，苦到舌根發麻。藥湯從喉嚨裡滑下去，一路燒到胃裡。碗底有一點藥渣，深褐色的，粘在瓷面上。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噹的一聲。他等著。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然後他動了。

他開始演。先是沉默。他坐在龍椅上，一動不動。眼神放空，看著虛空裡的某一點。殿裡有人注意到了。笑聲慢慢低了下去。絲竹聲還在響，但弱了一些。然後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一步，椅腿刮過地磚，發出尖銳的聲響。他抓起案上的酒杯，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碎片濺了一地，酒液在地上洇開，像一攤血。殿裡安靜了。絲竹聲停了。舞姬們退到兩邊。所有人都看著他。他的手指指向下面，指向人群裡的一個人。那個人是李晟派系的官員，姓趙，戶部侍郎。他的臉白了。李純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來人。把他拖下去。杖殺。”

趙侍郎撲通一聲跪下來。“陛下！臣冤枉！”沒有人動。侍衛站在殿門口，互相看著。“朕說——杖殺！”第二遍。比第一遍更重。侍衛動了。兩個披甲衛士走上來，把趙侍郎從地上拖起來。趙侍郎掙扎著，袍子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陛下！臣做錯了什麼？陛下——”他的聲音被拖遠了。杖刑在殿外執行。板子落在肉上的聲音，一下，一下。悶響。慘叫聲傳進殿裡。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動。李純站在龍椅前，喘著氣。他的臉漲紅了，額頭上是汗。他用手指掃過案上的杯盞。杯盞稀里嘩啦地滾下去，摔在地上。碎片滿地都是。殿裡死寂。只有殿外杖刑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然後停了。慘叫聲也停了。李純喘著氣，站在那裡。他的目光掃過全場。看到每一個人的臉。有人在發抖，有人在竊喜，有人在交換眼神。有人低著頭，臉埋在袖子裡。有人在笑。那種笑很小心，嘴角只翹了一下，又收住了。他把每一張臉都記在心裡。在心裡給每一張臉打了一個標記。然後他坐下來。椅子被他推出去了一步，他坐下來的時候坐空了，歪了一下。又坐首了。他的嘴唇在抖。“退朝。”

沒有人動。所有人都跪著。“退朝！”第二遍。太監的聲音尖細，在死寂的大殿裡傳開。百官跪安。袍子窸窸窣窣地響。膝蓋磕在磚地上，咚咚咚。李純站起來，轉身走了。靴子踩在碎片上，咯吱咯吱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片上。身後的宣政殿裡，死一般的寂靜。那碗藥還放在案上。碗底還有一點藥渣，深褐色的。己經涼了。藥渣的氣味在殿裡散開，苦的，澀的，像燒過的草木灰。

他走在廊道里。夜風迎面吹過來，涼涼的。他把手背在身後。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沒有人在看他了。他不需要再演了。但他還需要回到御書房。鎖上門。關好窗。然後坐在黑暗裡，把那碗藥的痕跡從身體裡清乾淨。哪怕它己經被解藥化掉了。他還是要靜一靜。廊道很長，燈還在燒。他踩著自己的影子走。身後的宣政殿裡，燈還亮著。但笑聲沒了。絲竹聲也沒了。什麼都沒了。只剩下風吹過廊道的聲音。嗚——嗚——像有人在哭。

。在存不像到輕。輕很聲吸呼的他，裡暗黑。下放碗茶把他。的苦。口一了喝，茶冷的上案起端他。掉不散，上舌在還味苦的藥碗那。亮天著等。去過效藥著等。裡暗黑在，著坐樣這就。燈點有沒，來下坐他。亮月有沒，黑很天的外窗。好鎖。門上關，房書進走。走續繼他後然。子袍的他吹，來過吹後從風。久很了站，裡那在站他。爬上臂手往指手著順，來進滲尖指從意涼。的涼是子柱。柱廊到，手出他。頭回有沒，頭盡道廊在站他